那会儿是盛夏,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。
再往后那次更不像样,第二天天刚亮,他还让人立马打包东西,送她去灶房当差。
真不是个东西,不是个东西啊!
尤其最开始,就是奔着“找个顺眼的通房”去的。
要是早料到后来心都悬在她身上晃荡,他拼了命也要把开头给拧正了。
乐雅眼睛睁大了些。
“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!你也别再说这种话了!”
她声音发紧,尾音微抖。
“我是说,你家世显赫,祖上三代簪缨,自己又是科举出身,殿试三甲,前程敞亮得很,官路平顺,锦绣铺陈。就算退了柳家那门亲,媒人排队上门都不带喘气的,跟我一个寻常姑娘说这些,实在没必要,更不相宜。”
薛濯一把托住她的下巴,声音又低又硬。
“要是就这点事儿,你干脆别开口了。”
“我打定主意了,将来娶媳妇,只认准你一个。我不逼你现在点头,就守着你,护着你,等你,等到哪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为止,不急,不怕久,只要人还在眼前,我就不会松手。”
乐雅喉咙一紧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再说,真成了亲,日子过不下去,还能写个和离书,一拍两散,各自清净。
这人怎么就这么拧呢?
薛濯抬手掀开车帘,竹帘簌簌作响,露出外头青灰的天色。
他冲前面赶车的汉子说,“进城后先拐去成衣店。”
乐雅立马借机挣开他胳膊,板着脸挪到车厢另一边。
薛濯也默默吸了口气,胸腔微微起伏,把肚子里那些还想问的话,全都咽回去。
这些天,他试过软的。
有时候看她神色松动,眉梢稍展,眼睛都亮了一瞬。
可只要他一提娶你俩字,她就像被冰水浇了头。
真让人泄气。
到底怎么做,才能让她从身子到心,真真正正地属于他?
更叫他难受的是,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,竟连一丝一毫的动心都没有。
他多想剖开自己胸膛,把她按进去,让她亲眼瞧瞧,那颗心,早已被她一个人占得满满当当。
可事到如今,却只能慢慢来,徐徐图之。
马车晃悠着进了城门,缓步停在一家成衣铺门口。
薛濯掀开车帘,动作利落地下了车,又转身伸出手,轻轻拉住乐雅的手腕,将她稳稳扶了下来。
两人一道迈步进门,重新挑了身行头。
乐雅只选了件淡青色的细麻裙子。
薛濯却执意给她配了件新斗篷。
他自己则换回那身玄色锦袍。
人一站直,眉目清峻,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气少爷。
铺子里掌柜先前见两人穿着寒酸,嘴角便耷拉着,眼皮半抬不抬,语气也懒懒散散。
等薛濯掏出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雪花银搁在柜台上,又换了一身崭新行头。
掌柜立马堆出满脸笑,眼尾褶子都挤成了花。
前后变脸之快,快得让乐雅差点没忍住,唇角一翘,险些笑出声来。
文霖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,手牵着缰绳,踮脚张望。
一见马车停下、两人下车,赶紧迎上来,小跑几步到了跟前。
刚收拾妥当,薛濯理了理袖口银线,转头对文霖说。
“去,买盒胭脂水粉。”
文霖一愣,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目光倏地一飘,瞥见薛濯左颊与右颊上,各留着两道浅浅红痕,顿时醒过味儿来。
也不等吩咐第二遍,拔腿就跑。
薛濯上了马车。
抬手递到乐雅面前,开门见山。
“你帮我遮遮这印子。”
乐雅耳根微热,耳尖渐渐染上薄红。
想起自己那两巴掌,可手还是伸过去接了。
她垂着眼,睫毛低覆。
先蘸取少许膏体,指腹温热均匀地抹匀,再以掌心轻拍,使颜色自然融于肌肤。
隔开一点距离细看,那两道红痕果然藏得严严实实。
若非凑近至寸许之内,根本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这才收了手,指尖轻轻擦过掌心,将余粉拭净。
两人谁也没吭声,空气里浮动着胭脂微甜的香。
车外赶车的文霖缩着脖子,手指攥紧鞭柄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他方才可是亲眼瞧见,乐雅连公子都敢上手揍。
此刻车内气氛微妙,他哪敢多喘一口大气。
这俩主子神隐整整三十天,到底干了啥?
他哪敢瞎琢磨啊,念头刚冒个尖,就被自己狠狠掐灭。
算了,老老实实甩鞭子拉车就完事了。
乐雅绷着脸,脸颊线条绷得又紧又硬。
她悄悄掀开窗帘一条细如发丝的小缝,眯起眼睛,小心翼翼地往外瞅。
只敢用余光扫一眼街景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。
一想到马上就要回那个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冰窖的国公府,胸口就像沉沉压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砖头,又闷又烫。
那地方压根没几件顺心事儿。
再说龙黔山那摊子烂账,就算真是柳家下的黑手,可薛老夫人听说薛濯跟她一块儿摔下悬崖,指定把她恨到骨髓里了。
估计抄起紫檀木拐杖当场打死她,都觉得不解气。
薛濯见她不自觉把斗篷角拧成麻花。
他眉头又拧成了疙瘩,两道浓眉几乎在眉心打了个死结。
他心里跟打翻了醋坛子加半勺糖似的,又酸又烫。
默了老半天,久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都变得粘稠滞重。
他突然一把扯开帘子,动作利落。
“改道!先去彩云巷!回头再去国公府!”
乐雅刚还提着心,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上上下下晃荡。
听见这声吼,立马愣住。
彩云巷是阿姐在京里的新家。
薛濯跑那儿干啥,总不能是来拜会阿姐吧?
对面男人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她,黑瞳沉沉。
“你不乐意回府,那就先住你阿姐那儿。我给你配俩护院,都是军中退下来的硬手,刀口舔过血,眼神毒,功夫稳,防着柳家人狗急跳墙,找你撒气。”
“但你人得留在京城。真溜了,我翻遍十八道山、踏平七座城,也得把你揪回来。”
“乐雅,记住了没?”
最乐雅一听能跟阿姐一块儿过日子,眼睛一下瞪圆了。
“真……真能这样?”
那双水灵灵的眼睛,早没了刚才一路奔国公府时那种雾蒙蒙的委屈和慌张。
薛濯盯着她看,目光沉沉。
“你要真不想去……我倒也不拦着,直接抬你回府。”
乐雅赶紧点头如捣蒜,一下接一下,急得额头都沁出细汗,还掀帘子扒着车窗往外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