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答应你的事儿,从来不会食言。现在嘛,就是想给你捂捂手,别的啥都不干。”
乐雅刚想张嘴反驳,喉头刚动了一下,他又闷声补了句。
“你跟别人说话都笑眯眯的,一见我就翻脸,不是扇耳光就是抬腿踹,我是不是在你心里,压根儿不配被惦记?”
乐雅牙根一咬,仰起头,硬生生避开他低垂的眼睫,装作没看见他眼底那点晃晃悠悠的委屈。
她故意拖长调子,尾音微微翘起。
“哎哟,薛大少爷天之骄子,锦衣玉食,金尊玉贵,哪轮得到我一个烧火丫鬟操心啊?您要是病了,太医排队等着请脉呢!”
“再说了,”她侧过脸,“我啥时候对哪个爷们儿眉来眼去,你哪只眼睛瞧见了?南公子递帕子那回,我连正眼都没瞧他第二下,你倒是盯得比猫捉耗子还紧!”
薛濯胳膊收得更紧。
“你真的以为我想老揪着那个南公子不放?我问你,你屋里怎么会有他的手帕?说!”
乐雅心头咯噔一下。
她记起来了。
早年在凝芳院当差时,南公子随手递过一条帕子。
人家还夸她针线好,她一高兴,就顺手收下了。
后来也觉得带身上不合适,怕惹闲话,悄悄塞进自己柜子最底下那格抽屉里了。
那帕子连个名儿都没绣,连半点印记都没留,薛濯咋一眼就认出来的?
哦……对了,南公子住了好久,前后足有三个月,俩人从前又打过照面。
乐雅越想越气,胸膛里那股无名火一下直冲脑门,抬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薛濯脸上。
“你瞎翻我东西?谁给你的胆子!谁准你碰我私物的?!”
这一下,力道之重,把薛濯彻底打愣了。
她假死逃出京城那段日子,他整日跟丢了魂似的。
天天往她屋里跑,一进屋就盯着她空荡荡的绣床、蒙尘的妆匣发呆。
本来是想让人把她的物件好好收起来,锁进樟木箱,贴上封条,再请老嬷嬷诵经祈福。
结果临到头,还是自己亲手打开抽屉,一件件拂去浮尘,反复摩挲她用过的胭脂盒、写废的诗笺、半截没烧完的香。
薛濯伸手拨开黏在她脸侧的一缕碎发,可开口时,嗓音却酸溜溜的。
“提个姓南的,你就急成这样?这还不叫对我冷心冷肺?这还不叫拿我当外人?”
“人家送你条帕子,你宝贝似的藏在枕套夹层里,那我算啥?”
“还有啊,我亲手挑的镯子,赤金镶东珠的。新打的簪子,凤首衔海棠的。你一件都没戴过!难道我挑的,就比不上别人随手塞的?!”
话音未落,他真从怀里掏出了去年她随口编的那条络子。
明明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,用的是旧红绳,捻得粗细不均。
他倒当成传家宝似的供着。
乐雅盯着那根自己搓的红绳,怔了一瞬,喉头轻轻滚了一下,眼睫倏然低垂,偏过头去,声音低哑却硬邦邦的。
“是你非缠着我要的,这能一样吗?”
“他送的东西,不过是一块帕子,我戴你送的那些金啊银啊,立马被管事嬷嬷骂不知分寸,挨板子的时候,你能在祠堂替我受着不成?”
“说得轻巧罢了。”
薛濯一双沉沉的凤眼静静落在她脸上。
他喉结上下滑动几次,缓了半天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我没想盘问你,真没想逼你。就盼着……你能把我,当个人看。一个活生生、会疼、会怕、会惦记你的人看。”
他眼神亮得像夜里燃起两簇小火苗,灼灼烫人。
乐雅被他搂着,身子有点发紧。
“我几时亏待过你?你自个儿摸摸胸口想想,从前怎么看我的?背地里怎么嚼我舌根的?那会儿又公平不公平?公不公平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她停了停,还是把脸抬起来,直直望着他。
“薛濯,抛开这些扯不清的事儿不说,你本事真不小,刑部上下谁不夸你干练?。京城好些人背地里都眼红你这身功名呢,说你是天降麒麟,撞了大运。”
薛濯眉梢一跳,整张脸突然柔和下来。
“原来……你在心里,还这么看我?”
话刚出口,乐雅却轻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。
“可我只是个普通姑娘,既无家世倚仗,也无才名远扬,更不会揣摩人心、逢迎讨巧,你还不到三十,前程似锦,日子长着呢。多瞧瞧别人,别总在我这儿打转,白白耽误了自己,也耗尽了心意。”
薛濯顿时像被人按住了嗓子。
他嘴唇翕动数次,半晌才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我要早知道,有朝一日能把你放在心尖上护着,捧着,用命去守着……当初哪会一次次硬着心肠,连你眼里藏着多少委屈、心里压着几重叹息,都不去细听,不肯去细想。”
乐雅摇摇头,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晚昙花开了,洁白清冷,一株三朵,幽香浮动,满院皆是。你让我在门口跪到天亮,石阶冰凉刺骨,我膝下湿了一片,不知是露水,还是别的什么,吹了一夜冷风,那一刻我就明白,你骨子里,是个只认自己想法的人。”
薛濯一怔,心口又闷闷地抽了一下。
比起现在,那时更难熬。
烛火昏黄,炉炭将熄。
他坐在暖阁里喝热酒,而她在门外,单薄衣衫裹着单薄身子。
何况她向来身子弱,风一吹就容易咳嗽,咳起来胸腔闷响。
他翻来覆去琢磨,当时咋就想岔了?
还以为她嘴上推拒,其实是等着他加码许诺。
他张了张嘴,差点脱口而出。
其实那晚他在屋里也翻来覆去没合眼。
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跪在风口里,他裹着厚被子躺着,脚边铜炉煨着新炭,暖意融融。
这时候还说我也难受,不是显得自己太不着调了吗?
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劲,说什么都像错上加错。
他把她往怀里又收了收,眼睛盯住她强装镇定的眸子。
“这事是我糊涂透顶,错得彻头彻尾,毫无借口可找,更无道理可辩。你要真解气,今儿回了府,晚上我就在你的床前跪一整夜,额头贴地,不动不语,行不行?”
他又一拍脑门。
可不是嘛,罚跪还不止这一回。
最早在花房里,他就让她跪过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