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朝臣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大军未动,统帅先行。”
“我们需要一位能统筹全局、不结党营私、务实肯干,且在军中有极高威望的统帅。”
“此人必须能压得住骄兵悍将,能协调各方调度,更要有一颗为国舍身的心。”
嘉靖深吸了一口气,他知道陆明渊说得对。
这个时候,严党不能用,清流也不能用。
他需要一把真正能杀人的刀,一面能稳住军心的旗帜。
“你心中,可有人选?”嘉靖问道。
陆明渊双手将玉笏举过头顶,朗声说道。
“微臣举荐,内阁次辅、东南柱石——胡宗宪大人,为主帅!”
此言一出,暖阁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极轻微的倒吸凉气声。
徐阶霍然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明渊。张居正则是微微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胡宗宪。
这个名字在大乾王朝的官场上,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。
他出身严党,受严嵩提携,一步步做到了浙直总督。
但他却又与那些只知贪墨的严党官员不同,他务实、肯干、知兵。
在东南抗倭的那些年里,他硬生生地撑起了大乾王朝的半壁江山。
后来严嵩隐退,胡宗宪入阁成为次辅。
他就像是一座横亘在严党和清流之间的孤峰,孤独,却又不可或缺。
嘉靖沉默了。他在权衡。
胡宗宪的能力毋庸置疑,但他毕竟是严党出身。
如果让他统帅五十万大军,一旦他有了异心,那大乾王朝就真的完了。
帝王的多疑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陆明渊看着嘉靖闪烁的目光,心中冷笑。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,权力,永远是嘉靖最看重的东西。
“陛下,”陆明渊再次开口,声音中透着一丝决绝。
“胡阁老乃是国之栋梁,臣信其忠心。但大军出征,不可无制衡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,任命辽东总兵李成梁为先锋,统帅最精锐的关宁铁骑,直插女真人的心脏。”
嘉靖的眼睛一亮。李成梁是头猛虎,也是一把好刀,而且与胡宗宪并无瓜葛。
“还有呢?”嘉靖知道,陆明渊的话还没说完。
陆明渊猛地跪倒在地,掷地有声地说道。
“臣陆明渊,愿请旨出任监军!臣虽年幼,但臣的命是陛下给的。”
“臣愿亲赴前线,替陛下看着这五十万大军,替陛下看着大乾的江山!若有退缩半步者,臣愿以尚方宝剑,先斩后奏!”
暖阁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十三岁少年的胆识和狠辣震惊了。
他这是把自己也押上了赌桌,去当那个随时可能被骄兵悍将撕成碎片的监军。
嘉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明渊,看了很久。
在这个少年的身上,他看到了一种极致的理智和冷血,这很像年轻时的自己。
他需要胡宗宪去打仗,需要李成梁去冲锋,但他更需要陆明渊这把只握在自己手里的刀,去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上。
“好。”嘉靖终于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传旨!着内阁次辅胡宗宪,为征虏大元帅,统帅京营及各地勤王之师共计五十万,即日出征,围剿女真!”
“着辽东总兵李成梁,为前锋总兵官,率关宁铁骑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!”
“着吏部右侍郎、冠文伯、镇海使陆明渊,为全军监军!赐尚方宝剑,如朕亲临!军中大小事务,皆可便宜行事!”
“臣等,遵旨!”群臣齐声高呼,声音中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。
风雪,似乎更大了。
三个时辰后,兵部衙门,原本空旷的后堂已经被临时改建成了帅帐。
屋内生着几个巨大的火盆,炭火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铁血与肃杀之气。
帅帐的中央,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,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。
胡宗宪站在沙盘前,双手按在边缘。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,两鬓斑白,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。
那身原本华丽的绯色次辅官服,此刻穿在他身上,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
但他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
帅帐内,站满了大乾王朝最顶尖的将领。辽东总兵李成梁、京营提督、五军都督府的各位都督,个个顶盔掼甲,面色凝重。
“大帅,女真人这次是倾巢而出,三十万铁骑,势不可挡啊!”
京营提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声音有些发颤,“咱们京营的兵,平时在街上溜达还行,真要上阵杀敌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怕死吗!”李成梁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直跳。
这位常年在辽东冰天雪地里和女真人死磕的猛将,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熊。
“三十万怎么了?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!大帅,您给我五万精骑。”
“我李成梁愿立军令状,从侧翼凿穿他们的中军,生擒那女真可汗!”李成梁双目圆睁,杀气腾腾。
“李将军勇猛,本帅自是知道的。”胡宗宪的声音很平稳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但女真人不傻,他们敢长驱直入,必有所恃。”
“我们五十万大军,看似庞大,实则鱼龙混杂,调度不灵。”
“若是贸然出击,一旦被他们分割包围,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。”
“那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们打到城墙底下?”李成梁急了。
“死守京都,坚壁清野,用火炮消耗他们的锐气,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。”
一位老成持重的都督说道。
“放屁!咱们大乾王朝的脸面都不要了吗?被一群蛮夷堵在家里打!”
将领们顿时吵成了一团,主战派和主守派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胡宗宪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,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女真主力的巨大红色箭头。
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,仿佛在思索着一个解不开的死局。
他知道,这五十万大军,是皇上最后的家底。
如果打光了,大乾也就完了。
他胡宗宪背负着天下的骂名走到今天,不是为了来送死的,他是来救国的。
可是,怎么救?
这三百万军费的窟窿,导致军中火器残破,粮草不济,拿什么去跟三十万吃饱了肚子的女真铁骑拼命?
就在这时,帅帐的厚重门帘被掀开了。
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吹了进来,让火盆里的炭火猛地摇曳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争吵,转头看去。
一个穿着绯色官服,外面披着黑色鹤氅的少年,缓缓走了进来。
他腰间挂着一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,剑鞘在走动间与玉佩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十三岁的陆明渊,眼神清冷,面无表情,仿佛这帅帐内紧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。
他走到沙盘前,没有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骄兵悍将,而是直接对上了胡宗宪那双沧桑而深邃的眼睛。
胡宗宪看着这个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的少年,心中并没有怨恨。
他知道,陆明渊是在用他,也是在救大乾。这世间的黑白,在这个少年眼里,或许只是一种可以利用的筹码。
胡宗宪缓缓抬起手,压下了将领们的躁动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陆明渊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考量。
“陆监军,不知有何高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