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整个京城,都掩盖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。但在这死寂之下,新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这场初冬的雪,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多月,似乎要将大乾王朝百年来的沉疴与污垢全都掩埋。
江南的贪墨案余波未平,工部尚书下狱所引发的朝堂地震。
在严党与清流双方极度的克制与隐忍下,终于趋于一种诡异的稳定。
朝廷这部庞大而陈旧的机器,在各方势力的妥协中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继续缓慢地运转着。
直到腊月初八的那天清晨。
京城的百姓还在家里熬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,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新年。
德胜门的守军正缩在城墙的背风处,搓着冻僵的双手。
突然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那是一匹快马,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,几乎被冻成了一座冰雕。
马匹在雪地里狂奔,口中喷出大团大团白色的泡沫,四蹄已经磨破,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“闪开!八百里加急!八百里加急!”
嘶哑而凄厉的呼喊声,撕裂了京城清晨的宁静。
快马没有在任何衙门停留,而是直接冲向了紫禁城。
当那名驿卒从马上重重摔落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时,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封沾满黑红色血迹的急报。
半个时辰后,西苑的暖阁内,传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。
那是一只极其珍贵的成化斗彩鸡缸杯,被嘉靖皇帝狠狠地砸在金砖地面上,碎成了齑粉。
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但此刻,跪在下面的一众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,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嘉靖没有坐在龙椅上,他披散着头发,穿着一件单薄的道袍,赤着脚在暖阁里来回踱步。
他那张清癯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扭曲的青筋,那双总是幽暗深邃的眼眸里,燃烧着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焚毁的怒火。
“三十万!三十万女真铁骑!”
“冲破了边关六镇!如今已经过了居庸关,即将兵临京都!你们告诉朕,这是怎么回事!”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内阁次辅、清流党首徐阶深深地低着头,看着地砖上的纹理,仿佛那上面写着治国平天下的至理名言。
户部尚书高拱虽然是个火爆脾气,此刻也是紧咬着牙关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兵部尚书张居正眉头紧锁,眼神中满是震惊与忧虑。
“说话啊!平时在朝堂上,你们不是一个个引经据典,口若悬河吗?怎么现在都哑巴了!”
嘉靖猛地停下脚步,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兵部尚书张居正。
“张居正!你是兵部尚书,你来告诉朕,朕年初才拨给边关的三百万两军费,都到哪里去了!”
“三百万两白银!就是砸进水里,也能听个响!怎么连个女真人都挡不住!”
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,叩首道:“陛下息怒。臣接任兵部尚书不过月余,边关军务糜烂已久,实非一日之寒。”
“那三百万两军费,经过兵部、户部,再到边关各镇将领手中,层层克扣,真正能发到士卒手中的,十不存一。”
“将士们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火器生锈,城墙失修,如何能抵挡三十万如狼似虎的女真铁骑啊!”
“好,好一个十不存一!”嘉靖怒极反笑,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这就是朕的好臣子!这就是大乾的肱骨之臣!朕为了修道宫,从内帑里抠出这三百万两,你们倒好,全装进自己腰包里了!”
嘉靖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,在群臣的脖颈上刮过。
他知道,这三百万两银子里,不知道有多少流进了严党的钱袋,又有多少变成了清流们清谈时的茶资。
在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面前,即便是他这个拥有无上权力的帝王,有时也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但现在,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。女真人的刀,已经架在了大乾王朝的脖子上。
“吕芳!”嘉靖冷冷地喝道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,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,立刻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: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,京营三大营即刻全城戒严,九门紧闭!各地卫所,凡能动弹的,全部给朕进京勤王!”
嘉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嘉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地朱紫,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。
“大军压境,谁敢挂帅出征,替朕,替大乾,击退这三十万蛮夷?”
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在这个时候挂帅,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
赢了,是本分,甚至可能功高震主;输了,那就是千古罪人,要诛九族的。
更何况,就凭京营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少爷兵,拿什么去和常年在冰天雪地里和野兽搏杀的女真人打?
高拱动了动嘴唇,想要站出来,却被张居正在袖子底下死死拉住。张居正很清楚,高拱是懂经济的能臣,但在排兵布阵上,去就是送死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,在暖阁内突兀地响起。
“陛下,微臣有奏。”
所有人都有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在群臣队伍的最末端,一个穿着绯色官服、身形单薄的少年,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从容地跨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权贵,走到了大殿的中央,双手持笏,躬身一拜。
正是十三岁的吏部右侍郎,陆明渊。
嘉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,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。
“陆明渊,你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娃娃,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”
陆明渊抬起头,直视着嘉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神色没有丝毫的慌乱。
“陛下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微臣虽年幼,但也知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”
“如今女真兵临城下,当务之急,非是追责,也非是惶恐,而是定心,定计,定帅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酷。
“你说说看。”嘉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其一,京都绝不能乱。请陛下下旨,凡在京中散布谣言、囤积居奇、企图逃窜者,无论官民,杀无赦!以此定心。”
“其二,女真人虽有三十万,但他们孤军深入,后勤不继,所恃者不过是骑兵之利。”
“京都城墙高大坚固,我们坚壁清野,死守不出,待其锐气受挫,再以火器辅之,必能将其击退。以此定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