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监军,不知有何高见?”
陆明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。
目光越过那些代表着大乾军队的蓝色小旗,最终落在了那一道道粗壮而猩红、代表着女真三十万铁骑的箭头上。
帅帐内的炭火烧得极旺,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,将他那张只有十三岁、却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庞,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高见谈不上,只是在来兵部的路上,算了一笔账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清朗,语速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从容。
“世间万物,大抵都逃不过一个理字。战争,说到底,打的不是谁的嗓门大,也不是谁的刀更利,打的是钱粮,是国力。”
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杆,轻轻点在沙盘上女真人进军的路线上。
“女真人这次倾巢而出,三十万铁骑,看似气吞万里如虎。”
“但诸位将军想过没有,这三十万张嘴,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那三十万匹战马,每天又要消耗多少草料?”
京营提督皱了皱眉,瓮声瓮气地说道。
“陆监军,女真人是游牧蛮夷,向来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,以战养战,他们不需要像咱们这样带着庞大的辎重。”
“没错,以战养战。”陆明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但那是建立在他们能不断攻破城池、劫掠村庄的前提下。如今正值深冬,大雪封山。”
“北地本就苦寒,百姓家中的余粮也不多。他们长驱直入,后勤补给线拉得极长。”
“一旦受阻,这漫天风雪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。”
陆明渊转过身,直视着帐内那些骄兵悍将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他们为什么跑得这么快?因为他们饿!因为他们知道,一旦停下来,不用我们打,这老天爷就能把他们冻死、饿死!”
“所以,女真人只能以快治乱,企图用闪电般的攻势击溃我们的防线,一战定乾坤。”
李成梁瞪大了眼睛,这位常年在辽东冰天雪地里厮杀的猛将。
此刻竟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说得字字珠玑,句句都戳在了女真人的死穴上。
“所以,打女真,绝不能顺着他们的意图去拼命。”陆明渊将木杆扔在沙盘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大乾虽然积弊良久,但底蕴仍在。。”
“我们有高耸坚固的京都城墙,有千机院杜铁山日夜赶制出来的最新式红衣大炮,更重要的是,我们有足够的军饷。”
提到军饷,几位将领面露苦涩。
年初的三百万两早就被贪得干干净净了,哪里还有钱?
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陆明渊淡淡地说道。
“诸位不必担忧钱粮。来之前,本官已经查抄了京中几个囤积居奇的皇商,顺便去户部高拱大人那里坐了坐。”
“镇海司海贸清吏司账上的银子,加上抄家所得,足够这五十万大军吃上大半年。”
“只要有本官在,将士们的军饷,一文钱也不会少。”
帅帐内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查抄皇商,逼迫户部,这是何等的雷霆手段?
这个十三岁的少年,简直比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要狠辣。
“耗,也能把女真耗死。”陆明渊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。
“我们若贸然出城迎战,正中其下怀。为今之计,只有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坚壁清野,让他们抢不到一粒粮食。”
“待其锐气尽失,粮草断绝,军心涣散之时,才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。此乃上策!”
帅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随后,几位原本主战的将领也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他们不得不承认,陆明渊的分析,无懈可击。
胡宗宪静静地看着陆明渊,那双沧桑而深邃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他本就是老成持重之人,心中的盘算与陆明渊不谋而合。
但他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、能压得住场子的人把这番话说出来,而手握尚方宝剑的陆明渊,无疑是最好的人选。
“陆监军所言,正合本帅之意。”
胡宗宪双手按在沙盘边缘,原本略显佝偻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,一股属于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严,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。
“传本帅将令!”
“哗啦”一声,帐内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,甲片碰撞,发出肃杀的声响。
“京营三大营,依托京城九门及周边堡垒,构建第一道防线。”
“所有红衣大炮,即刻推上城墙,交叉布置,形成火力网。”
“没有本帅的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敌,违令者,斩!”
“各部立刻派出轻骑,将城外五十里内的百姓全部内迁。”
“带不走的粮食,全部烧毁,一口水井也不留给女真人!”
“本帅要让这京畿重地,变成一片白地!”
胡宗宪的目光转向李成梁,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:“李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李成梁大声应道。
“你的关宁铁骑,是国之利刃,不能用来守城,也不能用来正面硬拼。”
胡宗宪指着沙盘两侧的丘陵地带。
“本帅要你率军游弋在京城两侧。”
“女真人若攻城,你便从侧翼袭扰他们的后方。女真人若退,你便咬住他们的尾巴。”
“记住,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。”
“切不可贪功冒进!”
李成梁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,重重地抱拳:“末将领命!定叫那群蛮子有来无回!”
五十万大军,在胡宗宪的调度下,犹如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,在风雪中发出低沉的轰鸣,开始缓缓运转起来。
接下来的两日,京城内外忙成了一锅粥。
大军开拔,粮草先行。五十万大军的后勤调动,是个极其繁琐且庞大的工程。
这段时间,陆明渊作为监军,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腊月十一的清晨,通州大营的粮仓外。
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
陆明渊身披黑色鹤氅,面无表情地站在粮仓前。
在他身后,镇海司漕运清吏司郎中裴文忠正指挥着手下,将一袋袋即将发往军中的糙米用刺刀捅开。
白花花的米粒中,赫然夹杂着大量的泥沙和发霉的陈粮。
“陆大人,这批军粮有三成掺了沙子。”裴文忠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愤怒。
跪在雪地里的,是户部的一名员外郎,也是严党的一个外围官员。
他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连磕头:“陆大人饶命!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!这……这都是上面的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陆明渊走到那名员外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大军出征在即,将士们要在冰天雪地里拿命去拼。你让他们吃这种东西去杀敌?这也是规矩?”
“大人饶命……下官愿意补齐,愿意补齐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陆明渊缓缓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。
那柄象征着皇权的利刃,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。
“借你项上人头一用,这才是本官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