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息怒!臣……臣冤枉啊!此事臣实不知情,定是下面的人蒙蔽了臣……”
何帆拼命地磕头,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迹。
“不知情?”嘉靖冷笑一声,“你身为何帆,连自己手底下的官员在干什么都不知道,留你这颗脑袋还有何用!”
“吕芳,传旨!何帆即刻下狱,交由三法司会审!工部上下,凡涉洪泽湖修堤一事的官员,全部锁拿!”
“给朕彻查!查出一个,杀一个!查出一双,杀一双!”
“遵旨!”吕芳躬身应道。
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大殿,将瘫软如泥的何帆拖了出去。
大殿内,严党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,面如死灰。工部,一直以来都是严党的钱袋子之一,如今被陆明渊这一刀,直接捅在了大动脉上。
而清流一派的官员们,虽然极力掩饰,但眼角眉梢那抹抑制不住的喜色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徐阶低垂着眼帘,眼底闪过一丝精芒。高拱更是挺直了腰板,仿佛已经看到了严党大厦将倾的那一天。
退朝的钟声响起。
百官鱼贯而出,走在风雪中。
陆明渊紧了紧身上的鹤氅,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。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或敬畏、或怨毒、或讨好的目光。他知道,今天这一刀,只是割破了严党的一层皮,真正的骨头,还在后面。而且,清流那帮人,也未必就像他们标榜的那样干净。
这世间的黑白,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。
午后,雪下得越发紧了。
裕王府的书房内,地龙烧得极旺,温暖如春。
户部尚书高拱端着一杯热茶,在书房里兴奋地来回踱步。他本是个火爆脾气,此刻更是喜形于色,连那把平时引以为傲的美髯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痛快!真是痛快!”高拱猛地灌了一口茶,大声说道,“这陆明渊,当真是个奇才!十三岁的娃娃,这手段,这胆识,比朝堂上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要毒辣!”
坐在太师椅上的兵部尚书张居正,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,看着面前的残局,眉头微蹙,并没有像高拱那样兴奋。
“高大人,莫要高兴得太早。”张居正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工部虽然被清洗,严党折损了一臂,但这朝堂的局势,却未必就如你所愿。”
高拱停下脚步,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:“叔大,你就是太谨慎了!如今严党在江南的势力被拔除,工部又被彻查,这最后的钱袋子也漏了底。只要咱们再加把劲,严嵩那老贼倒台,指日可待!到时候,这朝堂就是咱们清流的天下,咱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,好好治理这大乾王朝了!”
高拱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政治清明、海晏河清的盛世在自己手中诞生。
张居正叹了口气,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忧虑。
“高大人,你以为皇上是真的要借陆明渊的手,彻底铲除严党吗?”张居正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,“皇上修道宫需要银子,东南胡宗宪抗倭需要银子。严党虽然贪婪,但他们能给皇上弄来银子,能替皇上背骂名。这就是严嵩至今还能稳坐首辅之位的原因。”
张居正转过身,直视着高拱。
“皇上今日重处工部,只是因为洪泽湖决堤引发了民愤,触碰了皇权底线,他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但这并不意味着皇上会彻底抛弃严党。帝王之术,在于平衡。严党若是真的倒了,这朝堂上就只剩下咱们清流一家独大。你觉得,以当今皇上的性子,他会容忍咱们一家独大吗?”
高拱愣了一下,随即冷哼一声:“咱们清流是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,是为了天下苍生!咱们又不会像严党那样结党营私、打压异己!咱们行得正、坐得端,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高大人,你太天真了。”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发冷,“在皇上眼里,严党和清流,没有本质的区别。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。严党倒了,下一个被敲打的,恐怕就是咱们了。难道你没看出来,皇上把赵贞吉塞到你的户部,就是为了在你身边安插一双眼睛,同时恶心你吗?”
高拱的脸色变了变,但依旧强硬地说道:“赵贞吉不过是个失势的巡抚,到了户部,老夫有的是办法收拾他!叔大,你就是杞人忧天。咱们清流君子群而不党,只要咱们一心为国,难道皇上还能把咱们也杀了不成?”
张居正看着高拱那张倔强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高拱是个干臣,有魄力,有能力,但他的性格太刚烈,太容易得罪人,而且对人性的复杂缺乏足够的认识。他以为只要心怀天下,就能无所畏惧。但他不知道,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,最先被折断的,往往就是最刚硬的刀。
“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。”张居正重新坐回椅子上,目光落在棋盘上。
那是一盘死局。黑白双子绞杀在一起,密不透风。
“不过,这个陆明渊,确实是个变数。”张居正低声喃喃道,“十三岁的吏部右侍郎,马上又要接手镇海司……皇上这是要用他,来打破严党和清流之间的僵局啊。”
高拱坐了下来,捋了捋胡须,说道:“陆明渊这娃娃,虽然手段狠辣,但他杀的都是贪官污吏,救的是江南百姓。我看他骨子里,还是偏向咱们清流的。等他接手了镇海司,咱们大可以拉拢他。”
张居正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“拉拢?高大人,你太小看他了。能在十三岁写出《漕海之争》那等策论,能在江南那泥潭里全身而退,还能在皇上面前从容应对的人,岂会甘心受咱们摆布?他不是严党,也不是清流。”
张居正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他是一把刀。一把只握在皇上自己手里的刀。这把刀,不仅会砍向严党,随时也有可能会砍向咱们。”
书房外,风雪交加。
而在京城另一端的陆府内,也是一番景象。
陆明渊脱下沾满雪花的鹤氅,递给迎上来的若雪。
“伯爷,外面冷,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。”若雪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样子,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陆明渊接过汤碗,轻轻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
“明渊啊,你可算回来了!”
大堂内,陆从文搓着手,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笑容。他虽然在江陵县开了双魁楼,生意红火,但骨子里依然是个老实的乡下汉子。看到自己这个年少高位、如神仙般耀眼的儿子,他总是有些手足无措。
王氏则是一把拉住陆明渊的手,眼眶微红:“瘦了,江南那地方苦吧?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,一会儿多吃点。”
“哥!哥!”
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从后堂滚了出来,一把抱住陆明渊的大腿。四岁的陆明泽仰起胖乎乎的小脸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“哥,你可回来了!他们说你当了大官,是不是以后我就可以天天吃冰糖葫芦,再也不用背书了?”
陆明渊看着弟弟那张贪吃又懒惰的小脸,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捏了捏陆明泽胖乎乎的脸颊,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“想得美。吃可以,书还得背。”
“啊——”陆明泽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,一屁股坐在地上,耍起赖来。
一家人其乐融融,这或许是陆明渊在这冰冷的京城中,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。
过了今夜,京都的风,恐怕是停不下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