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。
绵延了半个多月的秋雨终于彻底停歇,久违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江南大地上,带来了一丝微薄的暖意。
在陆明渊的强力手腕和朝廷紧急调拨的钱粮支持下,江苏省的赈灾事宜已经大体完成。
洪泽湖决口处被重新堵上,虽然只是临时加固,但总算熬过了这波汛期。
各州府的粥棚已经撤去大半,流离失所的灾民们开始在官府的组织下,陆续返回原籍,重建家园。
虽然饿殍遍野的惨象得到了遏制,但那十万条被洪水吞噬的鲜活生命,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泥泞的土地下。
这一日清晨,两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,在数十名锦衣卫的暗中护卫下,悄然驶入了应天府的城门。
轿子里坐着的,正是钦差冠文伯陆明渊,以及刚刚从杭州府赶来协助赈灾的世家子弟,高翰文。
高翰文今年三十三岁,生得仪表堂堂,眉宇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。
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,虽然为人有些木讷,行事总是习惯于按照大乾律法和圣人教诲来,但本心却极为纯良。
这几日,他亲眼目睹了陆明渊在灾区雷厉风行的手段。
看着那些原本贪墨赈灾粮的官员被陆明渊毫不留情地砍了脑袋。
心中对这位年仅十三岁的神童钦差,除了震惊之外,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。
轿子穿过繁华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萧瑟的街道,最终停在了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。
朱红的大门上,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:江苏巡抚衙门。
陆明渊掀开轿帘,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鹤氅,身形虽然单薄,但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高翰文也跟着下了轿,看着眼前这座代表着江南最高权力的府邸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陆大人,咱们今日来此,真的要与赵中丞当面对质吗?”
高翰文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。
“赵中丞乃是理学名臣,更是封疆大吏。决堤一事,虽说是下面的人贪赃枉法,但若要追究赵中丞的责任,只怕……于理不合,于法无据啊。”
在高翰文的观念里,赵贞吉这样的大人物,是不可能亲自参与那种下作的毁堤淹田之事的。
既然没有参与,那最多也就是个御下不严的过错,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两个后辈来兴师问罪?
陆明渊转过头,看着高翰文那张写满纠结的脸,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高大人,你熟读大乾律,自然知道什么叫‘不知者不罪’。”
“可是,在这官场上,有些‘不知’,是真的被蒙在鼓里;而有些‘不知’,却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羽毛,故意闭上了眼睛。”
陆明渊收敛了笑容,目光变得无比锐利。
“走吧,咱们去见见这位闭着眼睛的赵中丞。”
没有通报,也没有理会门口衙役的阻拦。
若雪手中的软剑只是微微出鞘了半寸,那森冷的剑气便逼得几名想要上前阻挡的护卫连连后退。
陆明渊与高翰文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巡抚衙门的后堂。
后堂内,檀香袅袅。
赵贞吉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,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,手持狼毫,在一张宣纸上挥毫泼墨。
他写的是一副字:上善若水,厚德载物。
听到脚步声,赵贞吉没有抬头,只是手中的笔锋微微顿了一下,随后又行云流水般地写完了最后一笔。
“陆大人,高大人。二位不在灾区安抚百姓,跑到老夫这巡抚衙门来,有何贵干?”
赵贞吉将毛笔搁在笔洗上,拿过一块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,这才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。
高翰文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下属之礼。
“下官高翰文,见过中丞大人。灾区事宜已大体妥当,下官今日陪同陆大人前来,是为了……”
高翰文的话还没说完,便被陆明渊冷冷地打断了。
“为了追责。”
陆明渊没有行礼,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堂中央,直视着赵贞吉的眼睛。
“洪泽湖决堤,十万百姓丧生。此等惊天惨剧,虽然直接动手的是赵元山和那伙山匪。”
“但赵中丞身为江苏巡抚,主政一方,难道就没有半点失察之罪吗?”
此言一出,整个后堂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。
高翰文脸色大变,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明渊一上来就如此单刀直入,连半点官场上的客套和回旋余地都不留。
“陆大人!慎言!”高翰文急忙低声劝阻。
赵贞吉却突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,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失察?”
赵贞吉缓步走到太师椅前坐下,端起茶杯拨弄着漂浮的茶叶。
“陆明渊,你以为你是钦差,就可以在老夫面前信口雌黄了?”
“江南官场,盘根错节。老夫每日要处理的军政要务多如牛毛。”
“赵元山是工部的人,他奉命巡视堤坝,老夫无权阻拦。那伙山匪更是神出鬼没,防不胜防。”
赵贞吉放下茶杯,目光如电般射向陆明渊。
“老夫承认,江南出了这么大的事,老夫难辞其咎,自会上疏朝廷请罪。”
“但你若想把这口毁堤淹田的黑锅扣在老夫头上,老夫告诉你,休想!”
“你以为你把折子递进京城,就能扳倒老夫?就能扳倒严阁老?”
赵贞吉冷哼一声。
“幼稚!朝局如棋,你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颗过河卒子。真以为自己能将这天捅个窟窿?”
听着赵贞吉这番冠冕堂皇的辩驳,高翰文在一旁沉默了。
因为从法理上来说,赵贞吉确实没有直接的责任。他最多只是个失职。
然而,陆明渊却并没有被赵贞吉的气势所压倒。
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,看着赵贞吉身后那幅“上善若水,厚德载物”的字帖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。
“赵中丞,您说得对。从大乾律上,我定不了您的罪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安静的大堂里。
“但您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赵贞吉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严党要在江南填补亏空,要逼着百姓改稻为桑。洪泽湖的堤坝年久失修,赵元山频繁往来于工部与镇守太监府之间。”
“这些事情,能瞒得过别人,能瞒得过您这位在江南经营了十年的理学名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