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顿了顿,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。
“若有人敢阻拦,先斩后奏。出了天大的篓子,本官这个冠文伯替你担着!”
“遵命!”朱四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,领命而去。
接下来的三天,整个淮安府,乃至半个江南的地下世界,都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。
锦衣卫这把悬在百官与百姓头顶的绣春刀,在陆明渊的授意下,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。
诏狱里的刑具日夜不停地运转,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刺破了厚重的青砖。
很快,线索便浮出了水面。
顺着赵元山供出的蛛丝马迹,锦衣卫的密探在淮安府城南的一处地下黑市里,揪出了一个专门倒卖军械和硝石的火药商。
那商人本是个滚刀肉,但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,便将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个干干净净。
据他供述,半个月前,确实有一批数量惊人的上等火药,通过水路秘密运进淮安府。
而买下这批火药、并负责将其运往洪泽湖方向的,是盘踞在淮安府城外八十里、落马山里的一伙悍匪。
这伙山匪常年劫掠过往商船,心狠手辣,为首的匪首名叫“座山雕”,手底下有三十多号亡命之徒。
拿到这份口供的当夜,朱四便亲自点齐了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精锐,披星戴月,冒着深秋的寒露,直奔落马山而去。
他们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将这伙炸毁堤坝的直接凶手生擒活捉!
只要拿下了这伙山匪,拿到了他们与严党、与赵元山勾结的铁证,这桩惊天大案便算是彻底钉死了。
然而,当陆明渊在钦差行辕的书房里,静静地等待着天明时的捷报时,等来的,却是朱四满身泥泞与血污的颓然身影。
“大人……卑职无能。”
朱四单膝跪在书房的青砖地上,头颅深深地低垂着,声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不甘与愤怒。
陆明渊放下手中的湖笔,看着宣纸上刚刚写好的一个“杀”字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跑了?”
“死了。”朱四抬起头,双眼通红,满是血丝,“全死了。”
陆明渊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卑职率领弟兄们连夜摸上落马山,本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可是,当咱们冲进山寨的时候,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。”
朱四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似乎回忆起了那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场景。
“三十七口人,连同寨子里的老弱妇孺,全被杀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一刀毙命,手法极其干净利落,绝对是军中的好手干的。”
“那匪首座山雕的脑袋,被割下来悬在聚义厅的横梁上。”
“寨子里的账本、信件,连同剩下的火药,全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。”
“咱们扑灭火的时候,连半点有用的纸屑都没剩下。”
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动着枯黄的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若雪静静地站在陆明渊身后,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眸里,此刻也闪过了一丝错愕。
杀人灭口。
而且是如此决绝、如此迅速的杀人灭口。
陆明渊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,任凭微凉的秋风吹拂在自己年轻却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。
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声中,没有愤怒,也没有气急败坏,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悲哀。
“在古代查案,果然是难如登天啊。”
陆明渊在心里默默地想着。
这里没有监控录像,没有指纹比对,没有dNA检测。
在这个时代,一旦线索被掐断,一旦知情人被杀人灭口,真相就会像滴入大海的墨汁一样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严党,或者说隐藏在严党背后的那张庞大的人际网络,其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,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他们宁愿动用军中的力量,一夜之间屠杀两百多人,也绝不让这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。
“大人,现在该怎么办?”朱四咬着牙问道。
“线索全断了。单凭赵元山的一面之词,根本定不了上面那些大人物的罪。”
“他们完全可以说赵元山是受人指使,故意攀咬。”
陆明渊转过身,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。
“断了就断了吧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将那张写着“杀”字的宣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。火苗瞬间窜起,将那张纸吞噬殆尽。
“他们既然敢杀人灭口,就说明他们怕了。”
“他们怕这把火烧穿了江南的天,更怕这把火烧进京城,烧到西苑的丹炉旁。”
陆明渊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纸,提起毛笔,蘸饱了浓墨。
“既然这江南的棋盘上,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下下去,那我们就把这盘残棋,直接送到九重天上去。”
“朱四,研墨。”
“卑职遵命。”
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,陆明渊站在书案前,笔走龙蛇。
他没有写那些花团锦簇的骈文,也没有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典故。
他只是用最平实、最冷酷的文字,将洪泽湖决堤的惨状、十万百姓的流离失所、赵元山的供词。
以及落马山那三十七具被灭口的尸体,一字一句地写在了这份奏疏上。
他知道,这份奏疏送进京城,送到那位深居西苑、终日修仙炼丹的嘉靖皇帝手里,未必能立刻扳倒严党残存的势力。
但陆明渊更知道,嘉靖帝多疑、猜忌、缺乏安全感。
留着严党,就是为了对付清流的,否则严嵩告老,严党就该消失了!
他可以容忍臣子贪污,可以容忍臣子结党,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臣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瞒天过海,甚至动用军中的力量去杀人灭口!
这触及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。
这份奏疏,就像是一根刺,陆明渊要亲手将它扎进嘉靖帝的心里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通政使司。”
陆明渊将墨迹未干的奏疏装入火漆封缄的信筒中,递给朱四。
“告诉驿站的人,跑死几匹马无所谓,若是耽搁了时辰,本官诛他们九族。”
“是!”朱四双手接过信筒,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。
做完这一切,陆明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了南方的天际。
那里,是江苏的首府,应天府。
“案子虽然断了,但这笔账,却还没算完。”
陆明渊轻声呢喃着,十三岁的少年,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