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忠跟在赵贞吉身后,脸色惨白,额头上满是冷汗,看到陆明渊后,他满脸愧疚地低下了头。
很显然,他没能拦住这位在江南一言九鼎的大人物。
赵贞吉走到陆明渊面前,目光扫过地上如同烂泥般的赵元山,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。
“陆大人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赵贞吉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。
“未审先刑,折辱朝廷命官,这就是你这位冠文伯的办案之道吗?”
陆明渊迎着赵贞吉锐利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让,只是微微拱了拱手,行了一个平辈之礼。
“赵中丞言重了。下官只是在查案,查一桩淹死了十万百姓的惊天大案。”
“至于手段,对付这种丧心病狂的国贼,下官觉得,还算温和。”
赵贞吉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。
他挥了挥手,屏退了左右的护卫,甚至连朱四和陈文忠都被他用眼神逼退了出去。
偌大的诏狱深处,只剩下陆明渊、若雪、赵贞吉,以及地上半死不活的赵元山。
“明渊啊。”
赵贞吉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语重心长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、被誉为大乾百年难遇的神童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的策论,老夫看过。你的才华,老夫钦佩。”
“但官场,不是做文章。”
赵贞吉向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件案子,不能再往下查了。”
陆明渊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大局!”
赵贞吉猛地加重了语气,那张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。
“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?你以为你抓住了严党的把柄?”
“你错了!你抓住的,是整个大乾朝廷的命脉!”
赵贞吉指着地上的赵元山。
“他是严党的人,没错。但他背后的工部,牵扯到朝廷的六部运转!他暗通的杨金水,代表的是司礼监,是内库,是九重天上的那位主子!”
“严党要填补亏空,宫里要修道宫的银子,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。洪泽湖决堤,是这种默契下产生的恶果。”
赵贞吉看着陆明渊,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悲哀。
“你若是一查到底,你要抓谁?抓工部尚书?抓杨金水?还是去京城,把严首辅和吕公公都拉下马?”
“你做不到!你只会把这江南的天捅出一个大窟窿!”
“到时候,朝局动荡,党争再起,江南的赋税收不上来,九边军饷断绝,死的人,就不止十万了!”
赵贞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明渊,听老夫一句劝。这件事,就到赵元山止步吧。”
“让他认罪伏法,让他去顶下这滔天的罪名,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,给朝廷一个台阶。”
“这,就是政治。这就是大局。”
诏狱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陆明渊静静地听完赵贞吉这番掏心掏肺的话。
他懂赵贞吉的意思。
在这个大乾朝,所有的理学名臣,所有的清流领袖,在遇到这种触及皇权和核心利益的烂摊子时,都会选择妥协。
他们会用“大局”这两个字,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软弱,来粉饰那血淋淋的真相。
陆明渊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但那笑声在阴冷的诏狱里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赵中丞,您说的大局,下官受教了。”
陆明渊缓缓收起笑容,那双清澈的眼眸中,燃起了比火把还要明亮、还要灼热的光芒。
“但在下官看来,您所谓的大局,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。”
“用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,去换取朝堂上那虚伪的平静,去换取那些贪官污吏继续花天酒地的安稳?”
“如果这就是大乾的大局,那这大局,不要也罢!”
赵贞吉脸色大变,指着陆明渊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放肆!你这是在玩火!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!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明渊向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赵贞吉的眼睛,十三岁的身躯里,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“我面对的,是腐朽,是贪婪,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权力!”
“我陆明渊,十三岁入仕,受陛下隆恩,封冠文伯。”
“我读圣贤书,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不是学怎么和光同尘,怎么拿百姓的命去填补权贵的钱袋子!”
陆明渊的声音掷地有声,如同黄钟大吕,在诏狱中回荡。
“这案子,下官查定了。”
“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他是工部尚书,还是司礼监掌印,哪怕是……哪怕是这天塌下来!”
陆明渊微微仰起头,黑色的鹤氅在无风的地牢中鼓荡。
“下官也要一查到底!”
赵贞吉死死地盯着陆明渊。
他看到了这少年眼中的赤诚,看到了那份在大乾官场早已绝迹的锋芒。
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,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“疯子……你真是个疯子……”
赵贞吉摇了摇头,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劝阻这个决绝的少年。
他猛地一拂袖,转身大步向诏狱外走去。
“陆明渊,你既然执意要找死,老夫不拦你。”
“但你记住,这江南的棋盘,不是你一个小娃娃能掀翻的。你好自为之吧!”
伴随着这句饱含着警告与无奈的话语,赵贞吉的背影消失在了诏狱阴冷幽深的甬道尽头。
沉重的生铁大门再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轰然关闭,将外面的天光与世故,统统隔绝在外。
诏狱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,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“噼啪”的微响。
陆明渊静静地站在原地,十三岁的身躯裹在黑色的鹤氅里,仿佛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他的眼神清冽得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,没有因为赵贞吉的施压而生出半点波澜。
“大人……”朱四从暗处走上前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。
“赵中丞毕竟是江南的地头蛇,理学名臣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咱们若是真的一查到底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陆明渊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。
“只怕这江南的天,真的会塌下来。”朱四咽了一口唾沫。
陆明渊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已经彻底昏死过去、烂泥一般的赵元山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“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人顶着。本官才十三岁,还在长身体,操心不了那么多。”
陆明渊淡淡地说道,“朱四,本官不管什么大局,也不管什么严党。”
“赵元山既然吐出了火药的事,这便是唯一的突破口。”
“他说是为了开山疏浚,本官偏要知道,这足以炸毁洪泽湖大堤的火药,究竟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朱四神色一肃,猛地抱拳。
“卑职明白!锦衣卫在江南的暗桩已经全部撒了出去,只要这批火药在江南的地界上走过,就绝对会留下痕迹!”
“去查。顺藤摸瓜,不管牵扯到哪个商行,哪个衙门,直接拿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