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灿端着碗,迟疑了一下,才把昨晚那梦原原本本地跟娘说了。
“娘,你说怪不怪?我昨儿夜里做了个梦,梦见两个小小子、一个小闺女,坐在悬崖边儿的秋千上荡秋千,荡得又高又险的,可吓人了。”王灿夹了一筷子菜,一边说一边自己都有些好笑,“我以前做那些梦,可从来没梦见过小孩子,也没梦过这么荒唐的事。这一回不知怎么了,怔怔地就梦见小孩了。”
张桂兰听了,放下筷子,脸上的神情认真起来。
张桂兰起先当是王灿编来逗她的,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:“你这孩子,又编排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可听她越说越有鼻子有眼,又是三个孩子又是悬崖,分明不像是编的,心里那点当玩笑的心思,便慢慢收了回去。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,又说不清哪里不对,只得强笑道:“你呀,准是这几天累着了,做这些个怪梦。”
可话虽这么说,张桂兰心里却。
她眯着眼,把那奇怪的梦在心里细细咂摸了半晌。她活了几十年,风风雨雨,什么样的稀罕事没见过?那些老话、老理儿、民间传的忌讳和讲究,她也听了不少。听王灿这么一说,她心里忽然“咯噔”一下,冒出一个念头来。
张桂兰定了定神,忽然压低了声音,问了一句:
“灿灿,你跟娘说句实话——你那个……大姨妈,来了没有?”
王灿一愣,怔怔地摇了摇头:“还没呢。娘,你也知道我这几日忙里忙外的,可能是太累了,那个……就有些不调了。可这不调,跟做梦梦见小孩,又有啥关系?”
张桂兰一听这话,那双浑浊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亮了起来。
她咧开嘴,竟忍不住露出一个藏也藏不住、欢喜得不得了来的笑。她凑近王灿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股又惊又喜、又小心翼翼的劲儿,悄声道:“傻孩子!你怕是……怀孕了呀!”
这话一出口,王灿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,脱了手,掉在桌上。她整个人都怔住了,好半晌才愣愣地回过神来。心里那点一直被她压在角落、不敢细想的念头,此刻忽地全翻腾了上来——怪不得这些日子她总觉着身子笨重,跑起步来也不如从前利索;怪不得她一直惦记着姨妈没来,却总拿“太累、失调”来糊弄自己!
她越想越慌,脸都白了三分,结结巴巴地道:“娘,你别是……跟我开玩笑吧?我这怎么就有了呢?”她嘴上这么问着,心里却隐隐已有几分信了,那一瞬,说不清是惊喜更多,还是慌乱更多。
上一世没经历过这种怀孕这种事儿,没经验呀!
“可不嘛!”张桂兰越说越笃定,眼里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,“娘跟你说,老辈子都传下来这么个说法——妇人怀了孕,天上那孩子有什么事要说,就总会托个梦来。你梦见的小孩儿,八成就是有了……”
张桂兰说着,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嗔怪,拉了王灿的手,絮絮叨叨地叮嘱:“你说你,这些日子忙工厂、忙店里,起早贪黑,连个身骨也不顾惜。这要是真有了金孙,你头一样要做的,就是把那满肚子的火急火燎给我压下去!该歇的时候歇,该吃的时候吃,可不能再把自己当个铁打的使唤啦。明天那山上,你也别去了,要什么果蔬、什么鲜亮东西,就由娘替你张罗着买去。”
张桂兰越说越起劲,脸上那笑意越发收不住,眼角那皱纹都跟着一道一道漾开来。
王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来。她忍不住低下头,悄悄打量了一眼自己比从前圆润了些的小腹,心里又慌又乱,又是说不出的欢喜。
难怪她总觉得身体有些笨重,好不容易瘦下去的腰身最近也开始变得圆润……
她想着陆知珩远在边关音讯难得,若真有了他的骨血,那他十个月后要知道,还不知该乐成什么样。
这么一想,她心里那股又惊又喜的劲儿越发压不住,竟也忍不住,轻轻地、悄悄地把手掌贴在了小腹上。
“只是为什么是三个孩子呢?”王灿有些诧异,“我又不是猪,不能怀三个吧?”
张桂兰听了,哈哈笑了起来,说道:“哪有人怀三个?那梦你只能信个五六分,就是一个提醒,告诉你要注意身体,别过度劳累。”
夜里临睡前,王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又想起梦里那三个孩子的话:“娘,我们这么危险,还不是因为你?你上下山跑那么快,我们当然得抓紧点,不然掉下去怎么办?”
半夜里,王灿细细掂量了良久。若真是有了身孕,那早上那番不要命地往山上冲、练跑练得双腿发软,可就真真莽撞了,孩子都托梦提醒她了,自己在她的肚子里呆得很危险,快掉下去了……
想到这里,王灿暗暗打定主意——从明天起,上山练功的事先放一放,铺子、工厂那些跑腿的营生,也得一样一样添些人手交托出去,不能再这么蛮干了。
她又琢磨着,等手上这几桩紧要的事安顿好,怎么也得抽空给边关寄封信,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透给陆知珩。
虽说他远在千里,信到得等上一段时日,可只要一想到他收到信时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,她心里就跟着热乎乎的。还有厂子、店铺这些一手一脚撑起来的营生,也得一样一样交到可靠的人手上打理,省得她挺着肚子还得处处跑。
但究竟怀没怀,现在也只是个猜测。要是下个月姨妈还没来,肚子又大了,那就准了。
无论如何,当下都应该小心一些!
现在她的经济能力也上来了,就算有了孩子,她一个人生养也不怕!
王灿想着想着,心里那点惊慌竟也渐渐安定下来。望着窗外朦胧的天光,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开来,这才慢慢合上眼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