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蔬一熟,王灿就没闲着。
这一晚,她躺在炕上,反倒不怎么睡得着了。倒不是愁,是心里头盘算着事,越想越清醒。她想:光把菜摘下来还不算完,得趁这个当口,让满村人都亲眼看着菜打山上下来,也好叫那些背地里说她菜来路不明的人,一个个都闭上嘴。这一回,她不但要运菜,还要把声势做足,叫人心服口服地信服。
头天夜里,她就把第二天要干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:光靠她一个人,那一片地是搬不下来的,得在村里挑几个壮实可靠的汉子,一起搭把手。
王灿琢磨着,这事儿一定要张扬,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去“拉自家的山货”,借机堵住那些老在她背后嚼舌根的人的嘴——好叫他们亲眼看看,她王灿的山上,是不是真有一片地出来。
天还蒙蒙亮,王灿就起了身。她先去敲了敲柱子家的门,又托柱子把另两个平日肯出力的后生叫了来。三个人起初一听要上清溪山,脸色都变了,你推我、我推你,谁也不敢应。
“灿姐,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嘛!”柱子搓着手,苦着脸,“那座山,你又不是不知道,野物多得很,上回还有人远远瞧见狼影子的。我们这几个庄稼汉,下地干活行,上山喂狼可不敢哪!”
王灿也不恼,笑着拍了他一把:“有我跟着,你们怕什么?”
柱子几个你推我、我推你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柱子先清了清嗓子,期期艾艾地道:“灿姐,你别怪俺多嘴。那山上的野物,俺们可是从小听着吓大的。你叫俺下地干一天活都行,这上山喂狼……俺可真是不敢。”
旁边一个应和道:“就是啊,俺家那口子要知道俺跟她去那要命的地方,非追着俺打不可!”
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气氛一时僵在了那儿。
王灿只好安抚他们道:“你当我是让你们空着手去跟狼拼命呢?我带着家伙呢,再说了,那果蔬就长在半山腰,咱们到了地方、装完货就走,撑死也就个把钟头的事。你们要是真怕,沿途跟着我走就是了,有我给你们壮胆。”
柱子几个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到底还是那个“灿姐”平日在村里威望高,又想着她一个女人都敢上,自己几个大老爷们要是再缩着头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磨蹭了半天,三个人才咬了咬牙,跟着王灿往村后走。
三个人走在村路上,仍是一步三回头,心里直打鼓。
柱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:“灿姐,你可得跟俺们交个实底——那山上,到底有没有那吓人的东西?”
王灿知道他犯怵,也不瞒他:“实话说,有。前两回我练跑,还撞见过狼呢。可你琢磨琢磨,那野物也是牲畜,它也怕人,只要咱们一行人有声有势、不走单,它不会真往人堆里闯。”
柱子几个听了,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些。一个后生又追问:“那灿姐,那山上真有你说的那一片地?不是俺们不信你,实在那山,几十年没人敢上去种过东西……”
王灿笑道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我要是没那片地,我店里那些菜,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?”
这一问一答,三个人心里那点子疑窦,才算慢慢烟消云散,脚步也跟着踏实了些。
一路上,几个人谁都没敢高声说话,耳朵竖得高高的,连草丛里“窸窣”一声都会惊得他们一哆嗦。
走到半山腰,也就是王灿那片地边上的时候,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嚎叫,由远及近,听着倒不像是狼,可那调子又长又尖,在山谷里来回撞,听得人骨头缝都发凉。
“娘呀!”柱子身后的一个后生,腿一软,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
那嚎叫又尖又长,在山谷里来来回回撞,听着就瘆人。
王灿倒没被吓着,反倒是替身边这几个后生捏了把汗。
她停下来,稳住众人,沉声道:“都别慌,你们看,那声听着近,其实隔着好几道林子,不是冲咱们来的。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跑,一跑反倒把野物招来了。”
几个后生听了,心里虽还发怵,可到底是把那股子没头的慌给压住了一多半:“灿、灿姐……这是啥动静?!该不是狼群吧!”
“就是有几头野物在林子里叫唤,还远着呢,离咱们少说二里地。”王灿站住脚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神色镇定,“你们别自己吓自己,越是慌,越容易出事。听我的,把脚步放稳当,东西拿紧了,咱们一口气走到地头,装了货就下山,谁也别东张西望。”她把镰刀往肩上一扛,又补了一句,“看着我,我怎么走,你们就怎么走。”
那一句“看着我”,比什么壮胆的话都好使。几个后生见王灿一个女人都走得那么稳当,心里那点怵劲儿也压下去了大半,互相壮着胆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,一鼓作气,到了那片果蔬地跟前。
可嘴上说得硬气,脚步却是一点也不敢快的。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嚎叫,在几人身后直打转,听着就像有个凶悍的影子,在林子深处不甘心地盘桓。有个后生到底腿肚子发软,悄声问:“灿姐,要不……咱先回去,改天再上来?”
王灿头也不回,声音稳稳当当:“改天也是这些野物,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两样。你们只管往前走,到了地方就踏实了。”她手里那把镰刀往肩上一扛,走在前头,步子稳得像根桩。几个后生见她是真不怕,那点胆气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,脚步也就跟着利索了起来。
终于瞧见那片熟悉的菜地时,王灿心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她回头招呼几人:“到了,就这儿。”
几个后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登时全愣住了——
他们是真没见过长这么好的菜!
那一片地,垄是垄、行是行的,整整齐齐地铺满了半片山坡。
豆角架子上一串串豆角水灵灵地挂着,又长又嫩;柿子秧上红彤彤、黄澄澄的果子压弯了枝头;还有那一排排沙果,沉甸甸地坠着,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。满眼的翠绿殷红,肥嘟嘟、水嫩嫩,跟前几年村里那些靠天吃饭、恹恹巴巴的菜地,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出来的。
柱子“咕咚”咽了口唾沫,半天说不出话来,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:“我的天……灿姐,这、这都是你种的?这得费多大功夫啊!难怪你店里那些菜,又鲜又嫩、吃着就是跟旁人家的不一样,原来秘诀在这儿呢!”
另两个后生也回过神,满眼都是佩服。
几个人一边装车一边聊起来。柱子到底是憋不住好奇,压低声音问:“灿姐,你先那地是咋开出来的?俺几个大老爷们都不敢上这山,你一个女人家……这可不是三两天的工夫吧。”
王灿早料着会有这一问,也不慌,笑着道:“说来也巧,去年秋后我上山拾柴,瞧见半山腰那水利便当,就想着试试。开头那几个月,也是三天两头被野物搅得不敢上去,硬是磨出来的。你们要学,也不是不能,只一样——胆子得先立起来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几个后生听得连连点头,越发觉得她这门手艺真不是白来的。
“灿姐,你一个人,是怎么把这么一片地拾掇这么齐整的?这山,平常压根没人敢上啊!”
“是啊灿姐,”柱子也凑过来,蹲下拨了拨那土,啧啧道,“这土还松得很,一看就是费了大心思的。俺在家种了这些年地,也没见俺家那几分地长这么旺过。“王灿笑道:“你们光看它长得好看,那也是一点一滴操心出来的。土要松、水要勤,虫要防、时令要对,哪一样少了都不成。”
她说着随手摘下一根豆角,掰开递过去,“不信你们尝尝。”
那后生接过一尝,眼睛登时亮了:“嘶——又脆又甜,比城里买的好吃!”这一下,几个人干活的心气都上来了,直呼这一趟没白来。
王灿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把筐绳、扁担分到他们手里:“别光顾着夸了,干活吧。趁这会儿日头还不高,多装几车,一会儿好下山。”
这一装,就装了十来车。
几人手麻脚利地摘的摘、捆的捆、装的装,忙得满头大汗,王灿更是手脚不停,哪一筐满了就搭手往车上搬。等把这一片地收了个七七八八,装满的果蔬车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溜,零零总总,足有十来车之多。日头也爬高了,明晃晃地晒下来,像是给那一车车鲜亮果蔬镀了一层金。
装车的当口,王灿也没闲着,一会儿弯腰帮人把筐底压实,一会儿又叮嘱哪个轻拿轻放别碰伤了果子。几个后生看她一个女子都这样拼命,手里的活也越发卖力起来,直忙得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,却一个个都乐呵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