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些年这两家的日子,倒也还过得去,起码比王灿家里好得多。
可自打王灿带着家里翻了身,这两家的日子便一天一天被比了下去。更要紧的是——这两家的男人,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一个个嘴里都开始念叨起王灿的好来。
今儿说王灿能干、会来事;明儿说王灿有本事、旺家的很。有一回,张春花家那口子喝醉了酒,嘴上没个把门的,竟冲着张春花嘀咕了一句:“你说当年,我要是不嫌弃王灿又胖又丑,娶了她过门,这会儿哪还用跟着你在这穷日子里熬着?人家王灿那么旺家,这日子,指不定早红火成什么样儿了!”
这话传到李秋月耳朵里,她家那口子,竟也差不多表过几回态。
这话,叫张春花和李秋月听了,心里那个恨啊,恨得牙根都痒痒!
她们不恨自己男人没出息、净惦记旁人家屋里的女人,反倒把一腔怨气全撒在了王灿头上。仿佛只要王灿垮了、倒了、日子过不下去了,就能证明她们家男人是有眼无珠、错怪了她们似的!
于是这几天天的,张春花和李秋月便拉着王红霞,凑到王灿这厂子外头来,一边嗑瓜子,一边看热闹,一边背地里咬着牙根,咒王灿这生意早点凉凉。
“呸,还开厂子呢,怕不是打肿脸充胖子,欠了一屁股债,到时候看她还怎么蹦跶!”张春花吐出一把瓜子壳,恨恨地道。
“就是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,一个村妇,也配干这大营生?”李秋月也附和着,语气酸得能拧出汁儿来。
这话一出,三个妇人都是个个点头,像捡了便宜似地“咯咯”笑着,越说越来劲,仿佛真看见了王灿灰溜溜收摊的那天。
“她要是真倒闭了,那才叫大快人心呢!让她知道知道,这泼天的富贵,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!”王红霞冷冷地补了一句。
三个妇人越说越起劲,仿佛已经亲眼看见了王灿破产倒灶、灰头土脸的那一天。
王灿站在不远处,把那几句刺耳的议论,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。
可她只是淡淡扫了那三个人一眼,便转过身,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,抬脚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她不是不恼,只是觉着不值。
她这辈子的路,是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。她开铺子、办厂子,一个钢镚一个钢镚地挣,一份心思一份心思地操,没有一分一毫是偷来的、抢来的、昧着良心得来的。
至于那些背后嚼舌根的、见不得人好的——呵,生意做大了,难免有人眼红,这道理她前世就懂!
她又何必跟这些虫蚁一般见识,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?
她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,又不是过给那些人嚼舌根的!
前世在末世,她早把人心看透了——越是自个儿过得不如意的,越爱揪着旁人的不是放不下!
她王灿要做的,不过把自家的路走踏实了,把这一大家子的日子越过越红火!旁的闲言碎语,听过就罢,当不得真,也动不了她分毫!
这么想着,王灿的脚步便走得越发从容,仿佛身后那几句尖酸刻薄的话,不过是几缕过耳的风,吹过就散了。
她心里还有一桩更惦记的事——山上那果蔬,这几天就该熟了,她得早些张罗着运下山来,或送店里,或往新开的厂子那头支应。
这些事情,可比跟那几个闲着没事嚼舌根的妇人斗气要紧得多。王灿一边走,一边已经把这几天的事儿在心里一样一样排布妥当了。
回到家里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一天的奔波劳碌,加上白天跑山耗的那些气力,王灿只觉浑身乏得厉害。她早早吃过饭,洗漱完,一头扎进自己屋里。
临睡前,她想起这几天夜里总睡不踏实,又惦记着大姨妈那档子事,便照老法子进了趟空间,从灵泉边摘了几颗红枣,又取了灵泉水,在炭火上慢慢熬了一碗红枣汤。
王灿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红枣汤,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喝着。
那红枣是空间里的,个头虽不顶大,却颗颗饱满,甜得正当时。这几天她总觉得乏力,想着怕是姨妈不调闹的,就接连喝了几晚。这一碗下去,那股甜滋滋的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倒让她那颗一直没着没落的心也安稳了一些。汤水又甜又暖,顺着喉咙滑下去,熨帖得人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几分。
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不管怎么说,先把身子调理好了再说。”王灿放下碗,打了个哈欠,吹熄灯,和衣躺下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夜里,王灿做了个梦。
那梦又真切又奇怪。
她先是看见一处悬崖边。那悬崖又高又陡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翻着白茫茫的雾气。悬崖边上,竟挂着一架秋千。
秋千上,坐着三个孩子。
两个小男孩,一个小女孩,都生得白白嫩嫩、模样十分可爱。他们挤挤挨挨地坐在那秋千上,一个挨着一个,一边荡一边咯咯直笑。
那秋千荡得非常厉害。一头荡到最高的地方,把三个孩子整个甩向半空,又一头直直坠下来,眼看就要撞上悬崖边沿。
三个孩子吓得哇哇直叫,一个个小手死命抓着那粗糙的绳子,小小的身板随着秋千起落上上下下晃着,看得人心都揪起来了。
“弟弟妹妹,抓好绳子!”年纪大些的那个小男孩,一边死死攥着绳子,一边转过头,扯着嗓子冲另外两个喊,“千万别撒手!千万别掉到山谷里头去!”
正是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,山谷下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大真切,却隐约能听见风从谷底吹上来的呜呜声,听着心里发紧。偏那秋千还一下比一下荡得高,三个孩子奶声奶气的惊叫混在那风声里,又脆又急,直揪得人心口咯噔咯噔的。
那三个孩子,像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猫似的,紧紧抱成一团,缩在晃晃悠悠的绳子上。那秋千一头扎向半空、一头直坠谷底,看得王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越看越觉得这几个孩子面善——那大些的男孩生得虎头虎脑,眉眼间竟隐隐带着几分陆知珩的影子;那小女孩圆脸杏眼,活脱脱是她小时候照片上看过的自己。她心里“突突”一跳,正要再细看,那秋千却又直直荡了开去。
那三个孩子,像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猫似的,缩着身子抓在晃晃悠悠的绳子上,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栽进那深不见底的山谷里。
王灿一见这副景象,登时又惊又急,顾不得许多,几步冲到崖边,冲着那三个孩子扯着嗓子就吼——
“你们几个,还不快从秋千上下来!在悬崖边儿上荡秋千,这不是不要命了吗?!那底下是山谷,掉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她这一吼,那三个孩子倒是都转过头来,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。
那年纪大些的小男孩,一边还是死死攥着绳子,一边奶声奶气地冲她说道:
“活娘!我们这么危险,还不都是因为你呀?”
“因为我?”王灿一愣,皱眉道,“你们自己不注意安全,荡秋千要掉下去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那小男孩咧开嘴,露出一口细白的奶牙,认认真真地道:“就是你上下山跑得那么快、那么颠,我们才得抓紧绳子死死攥着呀!不然一个不留神,可不就掉下去了?你说,能怪谁去?”
王灿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头雾水,正要再追问——
“咯噔”一下,眼前猛地一黑。
那悬崖、那秋千、那三个孩子,全像一团吹散的雾气似的,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王灿“腾”一下从床坐起来,胸口怦怦直跳,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王灿坐在床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回想起方才那个奇怪的梦,只觉得又荒诞又摸不着头脑。
她坐在那儿,后知后觉地想到,梦里那几个孩子喊她喊得挺亲,一口一个“娘”,她当时光顾着着急,竟也没觉得奇怪。
她的梦里从来都是末世的暗夜、厮杀,怎么今天偏偏就梦见这么一出?
而且那三个孩子好面善!
这一想,越发觉得心里头那根弦,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,痒痒的,又说不上来。
“我这是……做的哪门子的梦?”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喃喃自语,“好端端的,怎么就梦见孩子荡秋千了?”
吃早饭的时候,张桂兰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便关切地问了一句:“灿儿,你今儿咋了?瞧着脸色不大好,是没睡踏实?”
王灿端着碗,迟疑了一下,才把昨晚那梦原原本本地跟娘说了。
“娘,你说怪不怪?我昨儿夜里做了个梦,梦见两个小小子、一个小闺女,坐在悬崖边儿的秋千上荡秋千,荡得又高又险的,可吓人了。”王灿夹了一筷子菜,一边说一边自己都有些好笑,“我以前做那些梦,可从来没梦见过小孩子,也没梦过这么荒唐的事。这一回不知怎么了,怔怔地就梦见小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