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庭宇爪子一收,“滋啦”一声,脚下的纸张又被勾出一道豁口。
除了阿伦港外最满意的作品?也就是说,整个b国,除了阿伦港,都已经匍匐在布莱克伍德的脚下?以她看到的这种方式?
这样庞大的能力……名副其实的盗国者!
他比埃文斯和奥尔洛夫的排名低,很大程度上来说,其实跟b国的国力相关,跟他本人没关系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张庭宇看着布莱克伍德无懈可击的笑容,十分庆幸自己现在是只鸟。
鸟没有表情,不会把情绪表现的太明显。
“我在思考。”她回。
布莱克伍德移开视线,下巴微抬。“你是在考虑我会不会对中陵动手?”
她当然要考虑。张庭宇冷冷地看着他,没接格兰特递来的翻译器。
“放心,稳定性太高的城市,动手性价比很低。”布莱克伍德漫不经心道。“秩序,从负到正才有意义啊。”
张庭宇低头,死盯着格拉斯维尔第一阶段改造后的数值。
秩序值从378暴涨到了。
同样的手段用在中陵,可能只是在维稳,对布莱克伍德确实没有半点帮助。
张庭宇合上眼睛,快速地开始梳理跟对方相关的一切。
就因为中陵稳定,所以b国……才把神罚带了进来?
她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声张。
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一切怀疑都没有意义。
只是原本她对布莱克伍德这种并非治理、不过是想制造一个让自己安宁环境的想法没太多顾虑,现在不同了。
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跳到旁边继续阅读,偶尔碰到不认识的单词才用喙点着翻译器的屏幕查找。
毕竟她也怕整页翻译会被故意误导。
直到她看到了规则例外发生次数和社会容忍度这一项。
【感染者100%消灭】
【重刑犯100%消灭】
到这里,还可以理解,在布莱克伍德追求的稳定里,这两项都是不能容忍的例外。
自然了……大部分人也容忍不了。
再往下看,才是《恒序构建者》真正的面貌。
【规则例外触发次数:次】
【行为纠偏执行率:99.97%】
【违规者处理周期:低于8小时】
【失控样本回收率:100%】
八十万次的例外,八十万次的矫正。
这样的密度,这样的执行,怎么可能建立在人道主义之上?
虽说她也不怎么在乎这种事罢了……张庭宇冷笑一声,继续跳到下一个周期——也就是5月9号的总结报告上。
在她杀陆朝阳那天,这个灾前坐拥420万人口的城市温顺了下来。
即使这样,规则例外触发次数依然没有归零,甚至还是三位数。
张庭宇停下脚步,爪子轻轻拨弄脚边的翻译器,在白纸毯之上抬头,逆着光看向规矩站在一旁的格兰特。
“格兰特,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?”
“黎明之钟小姐,我觉得特别好,特别舒适。”
“可是布莱克伍德先生刚训斥你那一刻,你害怕了。”
格兰特的嘴巴张开一条细缝,他瞳孔微缩,先是盯着张庭宇流光的羽毛看了半天,又额角渗汗,抬眼观察不远处布莱克伍德的反应。
不用回头,张庭宇就清楚了。
她没有观测格兰特情绪的功能,只是在诈。
诈出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城市中的每个人都没有被洗脑,都活在不知何时何地就会冒犯到“神明”的恐惧中。
不出意外的话,格兰特也将被回收,就像那个母亲一样。
而当时布莱克伍德对他的不满,不礼貌只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便是……
张庭宇挪开黑爪子,露出被她踩中的那句话。
【5月9日下午16点21分56秒,格拉斯维尔正式开启“低干预自治”状态。】
格兰特影响了低干预自治。
显而易见地,自治程度越高,秩序度越高,布莱克伍德的操纵力就越强。
所以,他对她的接近,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拉拢,展示或者其他什么想结盟的举动。
而是和这些文件上写的一样,是在提前消弭不确定,是在进行风险控制。
“钟小姐。”
张庭宇的羽毛抖了抖。
“你能理解。”布莱克伍德姿态未变。
“我能理解。”张庭宇不动声色道。
“我们是同类。”
“不尽然。”
即使张庭宇真有改变世界的能力,他们改变世界的方式也永远不可能相容。
人类,不需要一个随心所欲的神。
“还要看吗?”
那还是得看完才行。张庭宇腹诽,继续在白毯上跳来跳去,用动作回应了这个问题。
布莱克伍德也不恼,就安静地坐在那等。
大概把《恒序构建者》的机制学完,张庭宇才略过后面那些自动生成的维护日志,长出了一口气。
游戏设定很多,大到政策颁布,小到舆论软引导,如果不站在游戏商业化的角度来看,制作着实很精致。
比起当一个治理刁民的市长,构建者更像是在扮演秩序之神。
不过……通过锚点数量巩固秩序合理性这个设定,张庭宇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。
两人的意识重新回到中陵饭店时,暖阳斜拉,面前的红茶已经凉透。
张庭宇揉了揉太阳穴,试图缓解那种好似经历了天旋地转般的眩晕。
“如何,钟小姐?秩序的世界让人感觉如何?”
一想到面前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过“改变必须克制”,张庭宇就想笑。
于是她笑了。
“布莱克伍德先生,全球第四名,您当之无愧。”
不等他回应,张庭宇就褪去了刚才的所有拘谨,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,两腿交叠,安静地点了支烟。
烟云氤氲,将布莱克伍德不满的神情逐渐模糊。
“贵国使团还会和我方商讨数日,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。”她指尖夹着烟道。
虽说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到怎么对付这人,但在她的主场让他不舒服却很简单。
“如果您成为第一……成为神,您就会把世界变成格拉斯维尔?”
“对。”布莱克伍德目光灼灼。
张庭宇笑着颔首。
“很有意思。”
布莱克伍德终于松弛下来。
张庭宇最后偏头吐了口烟,将烟头丢进了红茶之中。
他怎么想的,不重要。
世界怎么对待一个人,这个人就会怎么对待世界。
张庭宇看着烟头被杯中茶水浸透,在那精美的骨瓷杯中一点点斜歪,下沉。
布莱克伍德不是为了权力,也不是为了胜负。
他只是受够了。
受够了地铁上的拥挤,受够了愚蠢的争吵,受够了不按规矩行事的普通人,受够了所有合理但令人愤怒的偶然。
于是他开始削减,直到一个绝非恶意的不小心都成为了秩序的污点。
张庭宇太清楚这样的人最终会走向哪里。今天是感染者和重刑犯,明天是没素质的地痞流氓,后天是偶然失误的普通人,最后……就是不符合他心意的一切。
规则会越来越细,容忍度会越来越低,他也会越来越坚信自己是对的,极端清醒的人在拥有力量之后,远比疯狂更危险。
张庭宇的指尖轻敲沙发扶手,微微垂眸,一手撑着下巴。
无论如何,都得先稳住这位“暴君”,否则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。
他展示了《恒序构建者》,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牌可打?一旦他发现她有半点“逾越”,猜猜他会怎么样?
她现在拖了一摊子人,还不至于为别人某种不合心意的想法而殉道。
“很漂亮的世界。”她说。
布莱克伍德的眼睛更亮,就像一头孤独的狼,终于回归了族群。
张庭宇率先起身,布莱克伍德紧随其后。
漂亮的世界。
但不能存在。
无关游戏,无关立场,甚至无关是否身在同一阵营。
阿德里安·布莱克伍德,不能继续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