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罗人离开后，西唐京城下起小雨。
淅淅沥沥了两日。
燥热被浇的散去几分，倒让这盛夏难得清凉。
午憩醒来，元月仪到听雨轩。
元琰正在院内种花。
因行动不便，拿盆弄土的事情都是少阳做，
他负责挑花苗。
元月仪目光掠过太子哥哥清瘦的，皮肤苍白的小臂，那腕骨细的可怕……
将他救回的前五年，太子哥哥都在昏迷。
全身的皮肤都是泛着死气的灰白。
如今人虽清瘦，但皮肤却有了鲜活的光泽，已好上太多、太多。
可元月仪骤然看到这画面，心房里还是像被人塞了棉花，闷闷的。
二十岁的太子哥哥，是怎样的意气风发……
“皎皎。”
元琰笑着招呼她，“站在外面做什么？进来。”
元月仪压下心底闷意，笑着上前，
“真做上花匠啦！这种的是什么花？”
“菊。”
元琰把选好的花苗递给少阳，“马上就是母后寿辰，养些花送她。”
元月仪微顿。
如今是六月末，母后的寿辰是八月初。
但母后已有十年不曾过寿……
因为太子哥哥七月出事。
元琰：“昨日子明来时说，将这听雨轩和花房用一道长廊连通，我觉得……虽废些功夫，但照料花草确实会方便一些。”
“他今日已经吩咐人去办了。”
元月仪洗了棉布帕子递给兄长擦手，自己个儿坐在他身旁，
“素心兰，没帮她吗？”
元琰微顿，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薛祯不需要他帮。
他目前……亦无法主动出面，只能远远地瞧着。
元月仪微不可查轻叹。
兄妹俩沉默片刻，聊起如今局面。
朝臣支持元熠者众多。
虽当初太子活着的消息爆出来时，有少数朝臣摇摆观望，但随着帝王对元熠委以重任，那些观望的都重新拥护上了。
这次和火罗人外交之事结束，
元熠俨然更加的众望所归。
这些年，他们和元熠推拉无数次，中间隔着利益、人命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，
注定不会和睦。
“我怀疑他身边有很特别的人……”
元月仪提起当初太子活着之事被迫暴露，
“没有任何关节出问题，他却知道，太过蹊跷，
而且火罗人来访，他一开始也是更看重赫连柔娥。”
可以说元熠探查的细，
知晓火罗王族那对兄妹，赫连柔娥更有实力。
但事情凑到一起就是让人觉得古怪。
“还有，他这一年面对父皇，好像更游刃有余了。”
元月仪眉毛蹙起，
“我先前怀疑那特别之人是郭清蓉，这两个月子明养伤，也派人摸了摸底细，发现这个郭清蓉自去年病了一场后仿佛开了智，
为人处世十分老练，心性更加沉稳。”
“是么？”
元熠眸光动了动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细长手指轻轻点着，“或许她得了什么机缘……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元月仪本来就是异世之魂。
自己有所经历，便不会被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局限。
这世上的事，太多神神鬼鬼，说不清道不明。
“对了！”
元月仪忽然凑近元琰耳畔，“子明……做过一个梦……”
细碎耳语一番落。
元琰眸光更深沉几分，这一回抿住唇，许久没说话。
元月仪：“太子哥哥，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前世今生之事……那郭清蓉和子明同样得到了某种机缘，看得见未来发展。”
如此也可解释郭清蓉的变化，
元熠知晓太子活着，
还有谢玄朗的梦。
元琰沉默半晌，微微点了点头，“或许，真的有那种玄妙之事。”
“那棘手了。”
元月仪眸色沉了沉。
这种人几乎等于开了天眼。
谢玄朗也有那些梦境，但所涉及的面只他们二人，太窄。
郭清蓉……
看目前情况，明显知道的更多。
“不妨事的。”
元琰忽然又是一笑，轻轻拍了拍元月仪的手，
“她所知道的，也未必就是全部……即便知道全部，一个知道未来的人未必就能改变未来，自然之道，一变带万变。”
元月仪微顿，缓缓点头，“哥哥说的不错。”
最亘古不变的规律，就是变。
如谢玄朗梦中他们连孩子都没有，自己甚至嫁给了徐鹤卿。
但现在哪有那样的影子。
元月仪安了安心，笑着叹，
“哥哥果然是哥哥啊。”
“三言两语点破了关键。”
“世上怎么有哥哥这么通透厉害的人物？”
元琰失笑，
元月仪忽然话锋一转，
“当初，是元熠他们吗？”
元琰笑容收敛，
元月仪攥住他的袖子，“哥哥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吗？我们现在都成人家眼中钉了！”
元琰清醒后她问过两次。
元琰都是摇头。
可当初他出事，元熠是最得利的人。
那么高的堤坝掉下水……就算元琰真的疲累，可他平素身边都跟着护卫，就那天那么巧护卫不在，后来那护卫还留书一封自尽，
声称保护太子不力，无颜苟活。
太巧，太巧了。
元琰看元月仪半晌，摇了摇头，“并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她不相信是巧合。
元琰似是有些犹豫，又看着元月仪急切求知的眸子，半晌才道：“杨家。”
元月仪眸子豁地一张。
杨家……
一向是忠君体国的典范！
为什么会在多年前谋害众望所归的太子？
“那夜，我与杨公秉烛夜谈，商议治水之事，天亮时他的人送了早饭来，我与他一起用过，上了河堤，阳光一朝，头晕的很，
我以为是连日不曾好好休息，缓了缓神继续往前。
眩晕却越来越重。
我那护卫陆辞远说堤坝风大，去为我取披风，后面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元月仪浑身僵冷。
如果在食物里动手脚……只需下让人昏沉的药，太子哥哥日日都巡视堤坝，控制药量可以算好晕眩的时间，再买通护卫……
太子哥哥一向轻简。
那年水患百姓家破人亡，流离失所，他更不会前呼后拥，便只带了陆辞远一个心腹。
以杨老太爷的权利，清空附近可以出手相救太子之人易如反掌。
而太子掉进水中，
那么湍急的洪流，必定是九死一生。
就算最后救上来，那致人昏沉的药也早已散的无影无踪，查不出来……
可是杨家，为什么？！
元琰望着湛蓝的一角天空，“不过是，想证明自己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