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谢玄朗踏进房间。
七星灯台上烛火摇曳如旧,那往日趴在床帏中懒懒歇息的人儿,今日却坐在书案后。
她单手支着额头,面前摊开一本书。
眼神却又没落在那书上,
瞧着是在发呆。
眉眼也微微凝起,拢着几分不畅。
谢玄朗走近,
瞥一眼桌上。
《盐铁论》。
像是随意翻出的一本,不是专门为看的。
“怎么了?”
大手落在元月仪肩头,谢玄朗倾下身子,冷峻的眉眼间晕开几分担忧和询问,
“谁惹你不开心?”
元月仪幽幽抬眸,
“知道了是谁,你待如何?能直接提刀去砍了他么?”
“……”
谢玄朗一手揽她肩头,一手勾她腿弯将人横抱起,带到床帏内轻轻放下,“是谁?”
元月仪却微阖着眼靠进他怀中,不说话了。
谢玄朗张了张嘴,又闭上,
手臂展开,微用力,
无声告诉她,自己永远在她身边,安抚着她少有的彷徨。
良久,
“我白日和太子哥哥聊天……”
元月仪埋在丈夫怀中,清凌凌、低幽幽地,简短说了几句,“郭清蓉可能和你一样,但她知道的比你多……不过太子哥哥说的对,
知道未来的人未必能改变未来。”
谢玄朗下颌蹭着她的额角,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就是为这个不愉快?
很不像。
元月仪不说话,没一会儿睡着了。
谢玄朗:……
还以为她要和他说说心里话?
男人默了默,轻手轻脚把她放回床内侧,
离开洗漱,
回来后,躺在床外侧。
以前,两人贴在一起睡,也用一张被。
但现在,元月仪一张被,他一张被。
没法,
贴的太亲热就容易冲动……
倒不是说这样躺着不冲动,但总是这样躺着更好自控吧。
谢玄朗闭上眼睛。
思忖着外祖母身子好了一些,如今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少,大部分时候是清醒的,再用一段时间补心丹,没准儿能彻底清醒呢?
元月仪也有好好吃药,好好吃饭、休息。
太子说她需起码三月调理才会见些效,
这眨眼都快二十日了。
时间倒是过的也快。
这般胡思乱想,谢玄朗却困意越来越稀薄,重新睁开了眼睛。
粗而密的剑眉缓缓拧起。
半晌,他支起身子,看向身侧微蜷着身子,面朝自己睡着的元月仪。
粉嫩嫩的脸,
粉润润的唇,
大片青丝散在被子外,垂在脸颊边,衬的脸颊小巧依旧。
眉心褶皱却犹在。
好像还在为着什么事情忧虑。
她有心事。
但她没有告诉他。
他们明明已经这么亲密……
他除了梦里和赫连柔娥成婚之事不曾提起,实在怕她生气,其余哪有对她隐瞒过。
到底是什么事……
睡梦中的人儿眉心又蹙了蹙,身子朝他这边挪过来。
细碎烛火洒进帐里,照的那脸颊暖烘烘的。
谢玄朗看着那越来越靠近自己的粉润唇瓣,眼底的光逐渐炙热,终是俯身,浅浅的吻落上去,珍视、眷恋,又带着不确定的乱。
元月仪被扰的睁开眼,
唇上的碾压实在让人无法忽视,
她“唔”了声,别开脸,却是整个人埋进丈夫怀中,瓮声瓮气:“别闹了……等会儿又收不了场……有你受的……”
谢玄朗低沉一笑,
“嗯。”
“明儿……我和你去看端慧郡主……”
元月仪断断续续说着,又睡着了。
谢玄朗瞧她半睡半醒间还这么眷恋自己,心重新安下去,躺好,连着被子还是把她抱在了怀中。
……
隔日,谢玄朗卯时刚过便起了身。
去武馆活动一番筋骨,洗去一身汗腻,清清爽爽更衣,才要出府,青提快步上前,
“将军稍等,公主马上就好。”
谢玄朗怔住,
看了看刚露出鱼肚白的天边,
昨晚半睡半醒时说的话,他以为元月仪是梦话,不想竟是真要去?
停了片刻,他转回藏锋阁去。
果然见元月仪坐在镜台前。
瞧着已洗漱罢,
她今日穿皎白对襟上衫,银红褶裙,左右垂下鎏金垂带,衬的腰身纤细,
乌发挽成灵蛇髻,华盛点缀,
茉莉花长线耳饰,
戴琉璃珠穿成的天官锁。
这般打扮,显得脖颈修长……
对比公主的身份,这装扮其实已太过素淡,却瞧着是恰恰好的清新养眼。
谢玄朗忍不住走近。
元月仪抚了抚鬓角碎发,起身来牵他,“走吧。”
谢玄朗眸光一软,握紧了她的手。
……
去的路上,谢玄朗简单说了几句端慧郡主的身子恢复情况,以及杨家现状。
元月仪点着头,
平日都对杨家事不太上心的样子,这回却瞧着有点兴趣。
“你是说,杨二爷最近还是回府极少么?杨天豪和杨天佑到郡主面前的时间也少了?”
谢玄朗点头,
“以前,每日晚间总要去看一次,现在却几日不见。”
元月仪笑笑,
“怕是瞧着郡主不糊涂了吧。”
二房那几个男的,原本在郡主面前就走动的不勤,先前勤快起来,不过是听说郡主人糊涂了,怕不是去哄着郡主想分好处。
结果现在郡主好起来。
还是被谢玄朗找的岳钊治好,甚至谢玄朗还不惜得罪元熠为她抢了蜃楼花来,
郡主自然对这外孙更加欢喜满意,
那几个早就离了心的儿孙,哪有机会?
索性不出现……
脑海中又响起昨日太子哥哥的话。
元月仪眸子动了动,
“你深究过当年你外祖父与外祖母是为什么事分歧数年,以至于杨家二爷直接养废了么?”
谢玄朗摇头。
“边先生不曾细说,年深日久,又是长辈们的旧事。”
他做晚辈的,无缘无故怎么会去深究那些。
元月仪贴近他,“我听到一点儿消息,据说他们当年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。
谢玄朗却听得面色微变,缓缓看向元月仪。
“当真?”
“应该是真的吧。”
元月仪抱住谢玄朗的手臂,脑袋歪上去,“其实也说得通……毕竟,竹门对竹门,木门对木门,门当户对从来不是该被诟病的糟粕。”
谢玄朗眸子越来越深沉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响起蒋南的声音,
“杨家那边出了事……杨二爷闯了端慧郡主的院子,不知说了什么,将郡主给气昏了过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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