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!”
谢韶川断然拒绝。
早在里头端慧郡主说起时他就沉着脸。
只是碍着长辈都在,一直忍着。
谁料出来后李氏竟直接提起,如何能忍?
“外祖母病糊涂了,舅母也糊涂了吗?婚姻大事岂能儿戏。”
“……”
李氏平日性子温婉和气,
但到底是长辈,谢韶川语气太过冷硬,冲的李氏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杨家大爷爱护妻子,冷脸上前,
“你舅母也是为你外祖母的身体着想,现在她药石无医,既有期盼那就该顺着老人家的心意,你凶你舅母做什么?”
杨天盛兄弟俩以前与谢韶川的关系还算不错。
但谢玄朗回来之后,接触变少,
关系就变得不上不下,此刻欲言又止,却也是谁都没出声。
杨家大爷继续:“我看你舅母说的不错,你和灿儿都已到了婚配年龄,不如就顺势成了好事,亲上加亲。”
“我还有事……”
谢韶川竟像是没听到一样,朝众人敷衍行了一礼,撂下一句“先行告辞”,甩袖走了。
杨家大爷瞠目,指着他背影“你”了好几声。
李氏等人也全都惊住。
要知谢韶川平日可是个温润和善的性子,与谁都好说话。
现在竟敢公然忤逆长辈,撂挑子走人。
场面一度死寂,
元月仪微微挑眉。
一年里多次接触,她倒是看的清楚……
其实这才是谢韶川的真面目。
和善不过是面具,
骨子里和他大哥一样一样的,
不触他底线怎么都好说话,一旦踩到底线立马翻脸,什么礼数、长辈,怎么可能放眼里?
片刻,杨家大爷怒斥:“岂有此理!”
“大哥别生气!”
杨静云也是愣了半晌,此刻才反应过来,连忙上前圆场,“川儿他不是有意冲撞大哥的……母亲重病这孩子心里也难受,
他是觉得……冲喜这事可能、可能……”
她磕巴了会儿,飞快看了站在人群后的杨灿一眼,
“对灿儿不太公平,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这话出口,杨静云忽然找到了方向,两步到杨家大爷和李氏身边,低声道:“大庭广众的,当着晚辈,还有公主,这件事……”
杨家大爷默了默。
这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于是几个长辈去了杨家大爷杨湛书房。
留下一圈晚辈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齐齐朝着元月仪方向行了个礼,各自退走,
杨灿也沉默地退下了。
却没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又折回了老郡主的澄明堂。
元月仪捻了捻手中帕子,
从头到尾,杨灿都低垂着眼帘不发一语,对这“冲喜”,她又是怎么想的?
“外祖母的病兹事体大。”
一直沉默的谢玄朗忽然出声,轻轻握住元月仪手腕,
“如果只有这一条路可走,他拒绝不了。”
元月仪斜眼瞅他:“要叫你冲喜,你也拒绝不了咯?”
谢玄朗:……
“是啊。”
元月仪又叹口气,看着满院富丽堂皇,眼神幽幽,
“亲情、责任、外界的舆论、母亲的眼泪……这些会变成一座座大山,压弯人的脊梁骨,造就许多情非得已的结局。”
谢玄朗:???
前一句才戏谑他,后一句就跳回正题了?
叫他连干点什么的机会都没有!
“可我刚交了‘女朋友啊’……”
元月仪又低声念,
边月那夜醉酒倒出许多心里话,听得出来,她还是在意谢韶川的。
既然如此,怎能视若无睹?
“叫人请杨灿到前头亭子里吧。”
她吩咐青提一声,拍了拍谢玄朗的手背,“你等我一阵子。”
“你是想……”
谢玄朗与妻子对视一眼,了悟了什么,“我去找老二一趟,你事了先回府。”
夫妻俩就此分道,
谢玄朗往外,元月仪便往那檐角飞翘的八角亭走。
大约过了半刻钟,杨灿带着婢女到了亭中。
元月仪坐在临水一边栏杆上,眸光淡淡瞧着那少女。
她只见过杨灿几面,
印象中杨灿俏丽、大胆,有点子飞扬的鲜活气儿。
此刻这姑娘却面色憔悴,眉眼低垂,
沉稳乖巧的好像磨光了所有棱角。
也是,她的母亲俞氏犯错,母家获罪下狱,俞氏本人也被撵出京城,父亲杨三爷没了妻子的管束,郡主又病着管不到他,
成日在外头养的解语花处,
杨灿一人,既要管着年幼的弟弟,还要应对府中人的眼光,外人的指指点点。
端慧郡主病着,自是给不到她多少底气了,
如何能保持当初的鲜活?
可元月仪没有错过,这姑娘眼角眉梢渗出来的精明和不甘。
冲喜,真的只是李氏无计可施的贸然冲动吗?
“不知公主唤我前来,有何吩咐?”
杨灿问候,仪态、礼数挑不出一点错,不愧是端慧郡主亲自带大的孩子。
“坐吧。”
元月仪指了指身旁的位置,又道:“本宫要与杨姑娘说点体己话,你们都退下。”
青提欠身,
那杨灿带来的婢女也不敢多话。
如此亭中只剩元月仪和杨灿二人。
元月仪招呼,
“过来坐啊。”
“臣女不敢……公主有何吩咐,臣女站着听就好。”
元月仪笑了笑,“那我也不勉强你了……”稍作停顿,她单刀直入,“关于李夫人说的冲喜之事,你是怎么想的?”
杨灿平静道:“婚嫁之事都是长辈说了算。”
元月仪低低一笑。
这意思不就是,我是愿意的么?
“你应该看到了,谢韶川他不乐意,就算被长辈压着和你成了夫妻,日后也注定是怨偶,这样你也觉得,长辈决定就好么?”
杨灿一点一点攥紧手中帕子,
半晌,
“就算知道不好又怎样?这偌大杨家,我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利。”
杨灿缓缓抬眸,
“有父母可依的兄弟姐妹都要为了各种利益结合,哪怕尊贵如长公主殿下,当初与谢将军的婚事也有链接利益的目的在其中,
如果长辈非要我冲喜,我能有什么办法?
公主又何必来问我这个。”
元月仪挑了下眉,
“你的胆子和当初一样大,”
竟敢当面议论她和谢玄朗的婚事,
这倒叫她有点儿刮目相看。
杨灿淡定:“公主如果本身就不喜欢我,那我说什么做什么,公主都有不喜欢的理由。”
元月仪瞅她一会儿,起身走到她面前,
“你想要什么,可以和本宫提,你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杨灿怔住,“我不懂……公主这话的意思……”
“冲喜之事本宫不同意。”
元月仪团扇半遮面,
“你费再多的心思也没用,不如好好想想,到底要些什么。”
眉眼微弯似在笑,但眼底渗出幽幽的光,犀利地能穿透所有伪装,让人心底的筹谋暴露无遗。
杨灿僵了僵,强辩道:“我没有费心思——”
元月仪却只是笑笑,摇着团扇走远了。
……
杨湛书房那边,
一关上门李氏就懊丧道:“怪我……太着急怎么没顾及场合。”
“你也是为了母亲,”
杨静云安抚一声,转向杨湛时轻叹了口气,“可这件事川儿既然已经直接拒绝,恐怕是没有回旋余地,那孩子的性子……
可不像大家看到的那么好说话,他有主意。”
杨湛皱着眉,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药石无用,只剩冲喜可以搏一搏。
李氏犹豫片刻,上前道:“其实我今日不是一时兴起……半月前我为母亲的病去寺中祈福,摇了签,
签文上写,姻缘一线系福泰,天喜临门冲恶煞……
母亲病倒前也确实一直念着灿儿的归宿,我觉得冲喜肯定有用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“
杨湛与杨静云道:“婚姻大事由不得他胡闹,你回去与他说,叫他好好想想,母亲往日待他不薄,
如今只剩这一条路,他难道要置母亲的性命不顾?
我也会和父亲仔细商议这件事。
尽快定下吧。”
杨静云张了张嘴,最后落下一句“我尽量劝”。
……
离开杨家时,
元月仪吩咐青提:“查一查。”
主仆默契,不需要多说,青提已经心中有数。
等回到公主府,谢玄朗还没回来。
元月仪靠着贵妃榻安静了会儿,叫人把岳钊找了来,
“郡主的病你与我交个底,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”
“这……”
岳钊一袭青衫,面露迟疑,
“我先前和将军说过,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,要是能过冬,明年也能撑一撑……其实人这病吧,都是心里的郁结,”
“郡主这些年忧虑太甚,如今才忽然病来如山倒,”
“要是能疏通郁结,以郡主的身体底子,未必到了油尽灯枯之时。”
元月仪追问:“疏通郁结具体怎么做?”
“补益加开窍,旨在缓和养……根治是不可能,但可以带病延年减轻痛苦……只是郡主身份尊贵,太医有所顾虑,我的身份也……”
元月仪缓缓点头,“我明白了。”
就如上一次谢玄朗重伤一样,
伤情紧急,医治极难,太医反而不敢下手。
端慧郡主的身子太医也轻不得重不得。
而岳钊,毕竟只是江湖有名,就算谢玄朗想他插手医治,杨家人也会有掣肘。
元月仪挥手,“你且去准备,用什么药材、什么器具只管告诉府上管事,都会为你准备好。至于杨家那边,我会解决。”
岳钊深吸口气,“公主可真信得过小人。”
“那不然呢?”
元月仪睇着他,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,该是你出力的时候了。”
岳钊梗了梗,露出个大大的笑,“公主放心,小人一定对得起公主这大半年的恩宠——”
话音刚落,谢玄朗面无表情地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