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气流有一瞬凝滞。
岳钊干笑了下,朝元月仪行个礼告退,经过谢玄朗身边时凑过去低声,“不至于调笑着说句话你就吃干醋吧?”
不等谢玄朗反应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“……”
谢玄朗沉沉吸了口气。
他现在确实是草木皆兵——谁太靠近元月仪,态度太亲昵、哪怕有一点点暧昧他都心里烦躁,不管是男是女,开玩笑还是认真。
没错,他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人。
“怎么样?”
元月仪从榻上起身,“谢韶川怎么说?”
看着那明艳慵懒的眉眼,谢玄朗心里的不爽又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青年握住元月仪的手,
“不愿意。”
谢玄朗转身坐榻上,揽着元月仪靠在自己身前,“还说谁要逼他他就离京。”
元月仪微顿,
“边月的事情他本就不爽,逼他成婚他怎么可能乐意?逼得急了真逃婚跑路,场面可就难看了。”
谢玄朗眉心紧拧。
这的确不好处理……
就像元月仪说的,有的时候,有的事,会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来绑架你,你的拒绝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无理取闹,不顾全大局,
最后若事败,那也全是那个“不顾全大局”的人的错。
“对了。”
元月仪拉了拉丈夫的衣领,把方才和岳钊的谈话告诉他。
谢玄朗眸子豁地一张,“当真?”
“骗你干嘛?自是真的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……”
谢玄朗眉眼都亮了起来,片刻后又微微抿唇,“这个岳钊,怎么先前没和我说过这些枝节?”
“怕你难做吧。”
元月仪贴到他肩头,微微一侧,鼻尖轻蹭到他的下颌,
“你与杨家本就是外人,端慧郡主的病如何治你做不了主,非要插手只会引起争端……太医保守的治法固然不是最佳,但也是有效,
其实你这个神医朋友心思玲珑,
嘴上念你这个那个不好,真遇上事却是处处为你着想。”
谢玄朗沉默。
男人的心思总是没那么细,
或者说,也有细腻之时,但不会把那些细腻分给所有人,所有事。
岳钊……
如果不是现在元月仪提起,他确实没想那么细。
“哎,”
元月仪轻叹,还嘟起嘴,“你有这样贴心的好哥们呀,我好羡慕。”
谢玄朗:……
明明先前他还为了岳钊的“恩宠”二字很是不爽,结果现在她就反将一军,羡慕他和岳钊的情分,这女子怎么就……
谢玄朗无话可说,低头亲她。
亲到她闭嘴。
亲死得了!
……
第二日一早,谢玄朗入宫请了圣旨,特准岳钊入太医院。
之后带着圣旨亲赴杨家。
那时杨家正在商议冲喜之事,杨老太爷也在座。
谢玄朗直言:“外祖母的病从今日起由岳太医负责,其余太医都不得沾手。”
大厅内静了一瞬,
杨老太爷捋着胡子,时不时轻咳一两声。
他与端慧郡主是夫妻,比郡主小两岁,今年也六十有八了,这段时间郡主病倒,做丈夫的时时过问,还身负大行台尚书令重责,
心力交瘁,人都憔悴了不少。
“你决定好了?”
老太爷望着谢玄朗,
“你祖母的身子,一直是太医照看,现在忽然换大夫……你有把握吗?”
杨家大爷杨湛站起身,
“这位岳太医这么年轻,现在母亲病情本就严峻,叫我们怎么放心把母亲托付给他?”
“子明担心母亲的身子我们可以理解,但母亲贵体容不得半点纰漏。”
“如有万一,谁来负这个责?”
“就是,祖母毕竟是杨家的老夫人,这件事情表哥还是再三思吧!”
厅中杨家众人你一言,我一语,
显然不相信岳钊,更拒绝谢玄朗插手府内事。
谢玄朗早有准备,镇定冷静。
“我已经三思过了,我相信岳太医的医术。”
他转向杨老太爷,
“祖父,就让岳钊负责吧。”
杨老太爷看他许久,
“你真的考虑好了?”
端慧郡主此时已是病入膏肓,如果照着太医的医治还是无力回天,只能说命该如此。
但如果谢玄朗找了大夫来插手,最后药石难医,
杨家子孙焉能毫无介怀?
定会怨他恨他,届时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更加一触即碎。
他也盼望妻子能好起来。
可活到如今这个年岁,生死之事已看淡,一眼望去亦能看透许多人的业力和因果。
而且,岳钊的确太年轻。
谢玄朗道:“我已经考虑再三,请祖父允准。”
“……”
杨老太爷深吸口气,“那就照你说的办吧。”
“祖父!”
“父亲三思!”
好几个杨家子弟急急站起身。
杨老太爷抬手,“不必再议,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多谢祖父信任!”
谢玄朗行了礼,就带着岳钊往后头的澄明堂走,
杨老太爷也起身一同前去。
厅里,杨家众人静了一阵,隐隐的议论声顺风飘来。
“他只是外孙,这么登堂入室……”
“祖母本来就偏向他,现在祖母病糊涂了,他要多说两句,万一祖母把什么都交给他,那……”
“还敢驱走所有太医只放一个那么年轻的,到时候出了事……”
“都闭嘴!”
又是片刻静默,大家重新商议冲喜的事。
那声音很小,
杨老太爷定是没听到,谢玄朗听到了,却面无表情过耳不入。
他们的心思,他太清楚了。
如果事事介意,时时介意,那也不必来此。
进到澄明堂内时,端慧郡主还在沉睡,杨灿陪在床边。
瞧祖父和谢玄朗来,连忙起身行了礼,退后。
杨老太爷弓着身子坐在床边,轻轻握住了老妻枯瘦的手,“醒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杨灿摇头,声音很轻:“辰时刚过,孙女就来陪伴祖母了,一直没醒过,太医请了一次脉,也没说什么,只说去煎药。”
话音才落,嬷嬷端了一碗药来。
“倒了吧。”
杨老太爷看向岳钊,“岳太医。”
岳钊欠身上前,仔细查看过老郡主的脉搏、眼球等,退后两步,“我会制一种补心丹给郡主服用,除此外不必用其余汤药,只辅以针灸,
如何饮食我也会列出细节……
恐怕需要住在府上,随时照料郡主病体。”
杨老太爷招一个中年管事上前,“你去安排。”
待那管事退下,他看向岳钊,浑浊的眼底有期待,有提醒,“岳太医可要尽全力。”
岳钊道:“当然。”
……
管事为岳钊安排的住处就在澄明堂旁边一座小院,
谢玄朗亲自看着生活用品配备齐全,又吩咐人将西厢几间房的墙壁拆掉,直接打通,叫人去外头买三只一丈宽的药柜,
把墙面占满。
他转向不断眨眼的岳钊:“所有药材三日内会置办齐全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
岳钊深吸一口气。
他跟着谢玄朗这么多年,念叨过无数次,什么时候给他专门辟一间所有药材齐备的药房,谢玄朗总听而不闻,如今在这杨府给他备上了!
谢玄朗:“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说。”
“……”
岳钊喉咙滚了滚,“等我想想。”
“随时想到,随时叫人告诉我。”
谢玄朗留下两个心腹给岳钊听用,
又回到澄明堂时,杨灿还在老郡主床前,抓着郡主的手怔怔出神。
谢玄朗到近前她都没反应过来。
还是一旁婢女提醒,才唤的她回神,匆忙起身退了数步,“谢将军……”
她以前不论人前人后,都唤谢玄朗做表哥。
但去年她冲撞公主,母亲教她改口,
因为表哥这称呼,总是很暧昧的,
俞氏说,万一公主听到了生了气,可能会针对她,可她便算想改称呼,之后一年多里,却连元月仪和谢玄朗的面都没怎么见过。
到今日,竟才有机会称呼这么一声。
“出来。”
谢玄朗看了床上病容枯槁的祖母一眼,转身穿出珠帘。
杨灿微怔,垂在衣袖下的手攥了攥,跟出去,“不知谢将军有什么吩咐?”
“公主与你说的事情,你可考虑了么?”
“我……”
杨灿没想到,他们夫妻感情已经这么好,元月仪昨日才说过的事情,今日谢玄朗就来追问。
谢玄朗缓缓转过身,淡漠眸光落在杨灿面上,“外祖母为何会念着将你许配给我二弟,舅母又怎么会摇出冲喜的签?”
杨灿浑身一僵,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谢玄朗面上连一丝神色都未有变动,
那冷淡的、看透一切的眼神,和昨日元月仪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,
“公主耐心好,我的耐心却有限,”
谢玄朗缓缓走近,无形的威压镇的杨灿踉跄后退,“给你路你不选,非要冲喜,就别管我让你无路可走。”
话落,他一眼都不多看,转身就走。
杨灿脸色死白,摇摇欲坠,
她的确存了私心,在外祖母面前柔弱哭泣自己无人怜爱,又有意无意提起谢韶川……谢韶川风度翩翩,温柔和善,小姑姑杨静云又是个好相处的,
她才谋着想给自己找个归宿,
可事情没定下,祖母病了!
她担心又慌乱,怕自己的未来更没了照落,
可外祖母的病竟犯糊涂,她便小心翼翼对着糊涂的外祖母哭诉引导,
又让人乘李氏祈福做了一点手脚,
她明明做的很小心,怎么就……
*
谢玄朗是下午回府的,杨灿一个时辰后就来求见。
那时元月仪正和谢玄朗一起用晚饭,讶异地瞅他:“你去杨家除了安排岳钊,还干了什么吗?”
瞧着那小姑娘是个有韧性的,
元月仪估算她起码得磨蹭个几日。
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。
谢玄朗给元月仪盛了一碗汤,“不过是提点了两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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