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敛伸出手指,指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战场。
“朕现在问你,如果是你来打,要怎么做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敲碎阿济格的这层王八壳。”
曹文诏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过身,大步走上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小土包。
他眯起眼睛,借着漫天的火光,仔细观察着前方营寨的局势。
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。
曹文诏只是简单地扫视了片刻,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。
他快步走回到朱敛的面前,双手抱拳。
“皇上,末将看清楚了。”
“这座营寨虽然是临时建的,但阿济格把两万人全缩在里面,这就等于是个刺猬。”
“如果咱们从两翼慢慢磨,或者四面围攻,虽然稳妥,但太耗时间。”
曹文诏抬起手,直截了当地指着那个还在不断喷吐着鲜血的缺口。
“唯一的方法,就是从那个缺口死磕到底。”
“阿济格虽然勇猛,但他身边的白甲兵数量毕竟有限。”
“这是最节省时间的打法,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战术,就是硬碰硬。”
曹文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当然,这种打法伤亡肯定会很重。”
“那缺口太窄,咱们兵力展不开,进去的人基本就是拿命去填。”
朱敛听完,陷入了短暂的沉思。
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的暗金色山文甲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知道曹文诏说的是实话。
想要在天亮之前解决战斗,同时还要防备身后那一万追过来的建奴骑兵,就必须拿人命去换时间。
慈不掌兵,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。
片刻之后,朱敛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。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朱敛的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。
他直视着曹文诏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,下达了最终的军令。
“曹文诏,朕现在命你亲自带队。”
“把你手底下那些杀红了眼的兄弟全给朕顶上去。”
“接替前面的新军,从那个缺口给朕往死里攻。”
朱敛的双手紧紧握着马鞍的前桥。
“记住朕刚才说过的话。”
“一定要在天亮之前,给朕破了这座城寨。”
曹文诏听到这个命令,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,反而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曹文诏扯着嗓子怒吼了一声,那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战鼓。
他没有去捡自己的头盔,直接夺过旁边一名卫兵手里的沉重大刀。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。”
曹文诏转过身,面对着他带来的那五千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骑兵。
“皇上有令,天亮之前破城。”
“想拿双饷的,想升官发财的,全给老子下马。”
随着曹文诏的一声令下,五千精骑纷纷翻身下马,抽出了腰间的重剑和腰刀。
“不怕死的,跟着老子冲。”
曹文诏一马当先,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下山猛虎。
他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,迎着漫天的箭雨,咆哮着冲向了那个犹如血肉磨盘般的缺口。
身后,是五千名双眼赤红的大明悍卒,他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,誓要将阿济格的防线彻底撕碎。
曹文诏手中的长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冷光。
刀锋带着刺耳的破风声,狠狠劈在一个试图探出头来的建奴白甲兵的脑门上。
沉闷的碎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闻。
那名建奴最精锐的白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半个脑袋便被削飞了出去。
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在曹文诏满是污垢的重甲上,顺着甲叶的缝隙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落。
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“跟老子杀。”
曹文诏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,但透出的那股子疯狂却让周围的明军士兵血脉喷张。
五千名下了马的关宁铁骑,就像是五千头饿极了的野狼。
他们本就是辽东大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骄兵悍将,平日里吃的是最好的粮,拿的是最多的饷。
更何况,现在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大明的皇上。
皇上亲自擂鼓,皇上许诺了双饷。
这对于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来说,就是值得把命交出去的理由。
在曹文诏的率领下,这群精锐中的精锐,以一种完全不要命的姿态,死死挤进了那个刚被撞开的缺口。
阿济格手持沉重的狼牙棒,如同发狂的野兽般在缺口处左突右冲。
他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,每一次挥动都能砸碎一名明军士兵的盾牌。
可是没有用。
他面前的明军就像是永远割不完的韭菜,倒下一层,后面立刻又踩着尸体涌上来一层。
建奴本就是生长在白山黑水间的渔猎民族。
他们最擅长的是在旷野上纵马驰骋,是用弓马骑射在运动中撕裂敌人的防线。
打这种寸土必争的阵地防守战,根本就不是八旗兵的强项。
更何况,这座营寨本来就是临时抢筑的,防御工事极为简陋。
那些夯土和原木在明军不计代价的疯狂冲撞下,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随着曹文诏一刀砍翻了阿济格身边的两名亲卫,原本只有十几步宽的缺口,再次在一声轰鸣中向两侧垮塌。
缺口瞬间扩大到三十多步。
更多的明军新军主力端着长枪,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扩大的缺口处涌入营寨。
阿济格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他引以为傲的白甲兵,在这个血肉磨盘中正在被成批地消耗。
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。
阿济格死死咬着牙,准备下令身后的预备队用人命去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松山旷野的深处,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如雷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不是从明军的大后方传来的,而是来自锦州的方向。
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仿佛都凝滞了半息。
无数双沾满鲜血的眼睛,下意识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借着冲天的火光,一面被夜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大旗,突兀地从黑暗中撞入了众人的视线。
那是一面建奴的战旗。
旗帜的正中央,是正红旗的旗帜。
不过,来人不是正红旗旗主代善,而是杜度!
这位正红旗的悍将,带着一支精锐的建奴骑兵,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狠狠地从侧翼撞向了正在进攻缺口的明军阵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