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敛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心里沾染的霉粮残渣一点点拍落。
他眼底的杀意已经浓烈到了极点。
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。
作为帝王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的弱点。
他知道,永远也不可能期望所有人都没有贪欲。
水至清则无鱼,这个道理他懂。
但在这种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国难当头,发这种断子绝孙的国难财。
那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。
他在心里冷冷地定下了一个决断。
一定要想办法,把这通州码头背后的利益链条连根拔起。
把这个问题彻底、干净地解决掉。
“走。”
朱敛压低声音,对着身旁的王嘉胤只说了一个字。
王嘉胤心领神会。
他立刻背起那个暗中装满“证据”的布包,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。
两人借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掩护。
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火把通明的装卸区。
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在场巡查的军官和督办。
就像两个毫不起眼的影子,迅速融入了码头外围的沉沉夜色之中。
离开码头后,两人找到了事先安排在暗处的马匹。
朱敛翻身上马,猛地一扯缰绳。
骏马嘶鸣一声,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通往京师的官道。
……
等到那座巍峨宏大的京城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,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。
暮色四合,夜幕开始笼罩这座大明的政治中心。
朱敛并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亮明身份入城。
更没有通知朝堂上的文武百官。
他和王嘉胤走的是一条极其隐蔽的通道。
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紫禁城。
乾清宫的偏殿内。
此时烛光摇曳,将几道人影长长地拉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
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接到密令早早来到这里的几位核心重臣,已经等候多时。
吏部尚书洪承畴。
蓟辽督师孙承宗。
新军督军孙传庭。
将领黑云龙。
以及司礼监的两位大太监,高起潜与曹化淳。
每一个都是如今大明朝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。
众人心头一凛,纷纷抬起头。
只见朱敛大步流星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通州码头换上的粗布短打。
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没有洗净的暗沉痕迹。
风尘仆仆,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压。
众人见状,心底皆是涌起一阵骇然。
但无一人敢有丝毫迟疑。
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臣等,叩见皇上。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大殿内回荡着群臣压抑而恭敬的声音。
朱敛走到御案前,随手将那块擦脸的巾帕扔在桌上。
他在龙椅上坐定,目光如炬地俯视着下方的众人。
“都不必多礼了,平身吧。”
朱敛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些许沙哑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。
“谢皇上。”
众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垂手肃立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朱敛没有任何废话,直奔主题。
“孙阁老,洪爱卿。”
“朕一路紧赶慢赶回京,就是为了辽东的战事。”
“你们现在给朕详细说说。”
“辽东那边的具体局势,现在究竟糜烂到了什么地步。”
听到皇帝的询问,孙承宗立刻上前一步。
这位满头白发的蓟辽督师,此刻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。
苍老的脸庞上写满了深重的忧虑。
他对着朱敛深深地作了一个揖,声音沉痛地开了口。
“回皇上的话。”
“这一次,皇太极显然是有备而来,蓄谋已久。”
“他不仅调动了建州女真的八旗精锐尽出。”
“更是用重金和联姻的手段,联络了科尔沁等多个蒙古草原部落。”
“现在,数不清的鞑子骑兵已经重兵压境,死死地逼在了大明的九边防线上。”
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越发沉重。
“从宣府到大同,再到蓟镇。”
“我大明的边军被这些蒙古游骑死死地牵制在防区之内。”
“根本无法抽调出一兵一卒去驰援辽东。”
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,眼底的光芒越发锐利。
孙承宗继续禀报着前线那令人窒息的战况。
“更让老臣忧心的是。”
“建奴不知从何处寻得了铸炮的工匠,竟然也造出了红夷大炮。”
“他们将其称之为神威大将军炮。”
“此次围攻锦州,皇太极一口气带了数十门神威大将军炮。”
“日夜不停地对着锦州的城墙狂轰滥炸。”
“如今锦州城墙已有多处坍塌,护城河也被填平了一大半。”
“祖大寿将军率领守军拼死抵抗,但情势已是万分危急。”
孙承宗说完,深深地低下头,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亡国危机。
就在这时,洪承畴从队列中站了出来。
这位刚刚接掌吏部不久、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干臣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自信。
他双手抱拳,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。
“皇上息怒,局势虽然危急,但尚在可控之中。”
“袁崇焕督师接到战报后,已经当机立断。”
“他从山海关和宁远两地,强行抽调了部分精锐兵力,组成了一支生力军。”
“此刻这支兵马正在日夜兼程,前去驰援锦州。”
洪承畴的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。
“至于后勤辎重,微臣也已经安排妥当。”
“这段时日,微臣日夜坐镇,已经组织了通州一带的所有物资和军械。”
“十万石军粮,以及大量的刀枪火器,都已经打包装船。”
“微臣估算过脚程,这批物资很快就能抵达前线大营。”
洪承畴抬起头,迎着朱敛的目光,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笃定。
“只要这批物资一到,将士们吃饱穿暖,手中有利器。”
“关宁锦防线必定安稳如山,建奴绝不可能跨越雷池半步。”
“还请皇上宽心,保重龙体。”
洪承畴说完,退回半步,等待着皇帝的赞许。
然而。
迎接他的,并没有丝毫的宽慰与喜悦。
大殿之上,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度冰冷的冷哼。
“哼。”
这声冷哼,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。
“宽心。”
“你让朕拿什么宽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