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。
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冷若冰霜。
他不动声色地扛着麻袋,顺着队伍往前走。
在路过一处火把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时。
朱敛突然身子一歪。
他假装脚下滑了一下,连人带麻袋摔倒在地上。
“哎哟。”
王嘉胤反应极快。
他赶紧上前一步,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,同时伸手去拉朱敛。
“兄弟,没事吧。”
在这电光火石之间。
朱敛的手指如同鹰爪一般。
锐利的指甲在麻袋的接缝处狠狠一划。
粗糙的麻布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几寸长的口子。
里面的东西瞬间从破口处流了出来,散落在朱敛的手心里。
朱敛低下头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,他看清了手心里的东西。
那一刻。
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。
这哪里是什么供将士们食用的军粮。
那是一把发黑、长满了绿色霉斑的陈化粮。
不仅如此。
这粮食里面,还掺杂着大量的沙石和泥块。
而且入手有一种粘腻的湿润感。
显然。
这些粮食不仅发霉变质,有的显然还是泡过水的。
底下的人为了增加重量,故意往发霉的粮食里掺了水和沙子。
用这种东西去前线。
别说是让人吃饱了打仗,就算是吃下去,也会直接引发瘟疫,要了士兵的命。
朱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死死地捏着那一小把发霉的粮食,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。
“干什么呢。”
“不想活了是不是,赶紧给老子起来干活。”
一名拿着皮鞭的监工军官走了过来。
他嘴里骂骂咧咧的,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下来。
王嘉胤赶紧陪着笑脸,一把挡在了朱敛的前面。
“军爷息怒,军爷息怒。”
“我这兄弟刚才脚底打滑了,这就走。”
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强行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,眼神低垂,掩饰住了那滔天的杀意。
他迅速将散落的粮食塞回麻袋,然后一把将麻袋重新扛了起来。
“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朱敛压低嗓音,声音沙哑地应付了一句。
那军官冷哼了一声,甩了一下皮鞭,转身走向了别处。
朱敛和王嘉胤扛着粮食,将其扔到了指定的运粮车上。
随后。
两人并没有继续去搬运粮食。
而是趁着混乱,顺着人群的流向,悄然转移到了另一边的军械装卸区。
这里同样堆放着大量的木箱。
木箱上印着兵部武库司的封条。
这些都是准备运往辽东前线,用来抵御建州女真十万大军的军械。
几名士兵正在用撬棍打开几个破损的箱子,准备重新打包。
朱敛给王嘉胤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装作去帮忙抬箱子的样子,凑了过去。
朱敛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几个敞开的箱子里。
只看了一眼。
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。
箱子里装的,根本不是什么精良的兵器。
那是一堆看着就知道存放了很久的军械。
长矛的木柄已经严重变形,弯曲得就像是一张弓。
木头上甚至还有大面积虫蛀的痕迹。
朱敛悄悄伸出手,摸了一下其中一根长矛的木柄。
木渣簌簌地往下掉。
这种东西,稍微用力一折,估计就会直接断裂,在战场上连敌人的皮甲都刺不穿。
那些刀剑更是惨不忍睹。
刀鞘早已腐朽,露出了半截刀身。
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,就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刀刃更是钝得连一块木头都砍不断,有的甚至还卷了刃。
这些东西,早已形变,不再适合战斗。
就是一堆不知道是从哪个仓库里找出来的破铜烂铁。
而另一边。
还有几个箱子里装的是新打造的军械。
但情况同样让人触目惊心。
那些铁刀长短不一,参差不齐。
有的刀背极厚,有的却薄得像纸一样。
朱敛趁人不注意。
从里面抽出一把所谓的新刀。
他双手握住刀柄和刀尖,稍微用了一点暗力。
只听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那把铁刀竟然直接被他折弯了。
铁质极差,这根本就是用来糊弄鬼的劣质生铁,连淬火的工序都省了。
拿着这样的兵器。
去跟那些披着重甲、武装到牙齿的建奴死磕。
那和让大明的士兵们去排队送死有什么区别。
朱敛缓缓地将那把弯曲的铁刀放回箱子里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王嘉胤站在一旁,看着朱敛那面沉如水的侧脸。
他虽然久经沙场,但此刻手心里也全是冷汗。
他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。
他太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了。
前线军情十万火急。
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。
而这大明的后方。
这堂堂的通州重镇。
竟然有人敢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,在这军粮和军械上做手脚。
发这种断子绝孙的国难财。
大明的根子。
真的是已经烂透了。
朱敛的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那把被折断的劣质生铁刀,无声地滑落在满是虫蛀的木箱里。
他低着头,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被重新封箱的所谓军械。
视线所及之处,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与腐朽。
赤裸裸的贪污。
这五个字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,带着无可遏制的怒火。
大明前线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。
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已经把锦州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些士兵们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去挡住建州女真的铁骑。
可这大明朝廷的后方,竟然还有人干着这等腌臜事。
朱敛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烈火在疯狂地燃烧。
他为了大明的国库,为了筹集这一笔笔救命的军饷。
不惜亲自动手,一路杀伐。
从扬州的盐商手里去抢,从江南的士绅豪强手里去抠。
甚至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不顾,硬生生地从那些勋贵王爵的牙缝里刮出了这笔钱。
那是他费尽心机才填上的亏空。
那是用来给大明续命的真金白银。
可是现在。
这笔钱换来的,就是这些掺了沙子泥块的发霉陈粮。
就是这些一折就弯、连敌人的皮甲都刺不破的破铜烂铁。
这大明朝堂上的某些人,简直是烂到了骨子里。
他们在这个时候,竟然还要中饱私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