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敛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朕从来就不担心袁崇焕的排兵布阵。”
“朕也从来不怀疑他手底下那支关宁铁骑的战斗力和血性。”
朱敛猛地坐直了身体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但是。”
“朕担心的,是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拿命给大明守疆土的士兵。”
“朕怕他们会因为朝廷的所作所为而彻底寒心。”
“朕怕他们会在绝望之中,选择调转枪头,去配合皇太极。”
“然后亲手打开我大明的东大门,把建奴迎进关内。”
这句话一出。
整个乾清宫偏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。
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说出如此诛心的话来。
士兵倒戈,引清军入关。
这是何等可怕的指控。
洪承畴更是满脸错愕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要辩解什么。
朱敛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。
他直接转过头,对着站在角落里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嘉胤下达了命令。
“王嘉胤。”
“把你在通州仓库里找到的那些好东西,拿出来给诸位大人开开眼。”
“是,皇上。”
王嘉胤立刻大步走上前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狠狠地甩在了金砖上。
布包并没有系得很紧。
落地的一瞬间,里面的东西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开来。
黑云龙和孙传庭离得最近。
他们下意识地低头看去,瞳孔瞬间猛地一缩。
高起潜和曹化淳这两位东厂和司礼监的大太监,更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散落在他们脚下的。
是一把把发黑长毛、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发霉陈粮。
在那堆霉粮里,还混杂着清晰可见的泥块和粗糙的沙石。
而在那些粮食旁边。
是几根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、弯曲变形的长矛木柄。
还有几把从中间断成两截、切口处全是劣质生铁碴子的所谓新刀。
朱敛指着地上那堆令人作呕的东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“洪爱卿。”
“看清楚了吗。”
“这就是你口中那些,很快就能抵达前线的物资军械。”
“这就是你要送给袁崇焕,用来稳固关宁锦防线的精良火器和十万石军粮。”
朱敛的声音逐渐拔高,在大殿内嗡嗡作响。
“这些粮食和军械,全都是以次充好、滥竽充数的腌臜之物。”
“吃这种发霉掺沙的粮食,拿着这种一折就断的劣质生铁刀。”
“你告诉朕。”
“你让前线的将士们,怎么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建奴铁骑拼命。”
洪承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堆东西。
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在通州日夜督办,看到的账册和抽查的几批货物明明都是上等的好货。
怎么会变成这种连猪狗都不如的垃圾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洪承畴双膝一软,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。
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。
巨大的恐慌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伏下身子,额头疯狂地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微臣该死。”
“微臣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“微臣真的不知道通州的库房里,装的竟是这些东西。”
“微臣有负皇恩,请皇上降罪。”
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和慌乱。
他知道,如此巨大的贪墨案,而且是在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。
牵连之广,罪行之大,足以让他满门抄斩。
大殿内的其他人也都噤若寒蝉。
孙承宗闭上了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悲哀。
黑云龙则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,骨节捏得泛白,眼中燃烧着对那些贪官的熊熊怒火。
高起潜和曹化淳更是把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,生怕皇帝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。
所有人都以为,皇帝接下来必定是雷霆震怒,直接将洪承畴下狱问斩。
然而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朱敛并没有暴怒,也没有顺势下达那道足以要了洪承畴性命的圣旨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,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阶。
沉稳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朱敛来到了洪承畴的面前。
他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重臣。
然后。
他伸出双手,竟然亲自托住了洪承畴的双臂。
在洪承畴震惊且惶恐的目光中。
朱敛微微用力,将这位吏部左侍郎从地上强行扶了起来。
“皇上……”
洪承畴嘴唇哆嗦着,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,眼中满是不解。
朱敛看着他,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洞察与理解。
“洪爱卿,朕没有怪你。”
朱敛的声音变得十分平缓,甚至带着几分宽慰。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让洪承畴的眼眶瞬间泛红。
朱敛松开手,转身在大殿内慢慢踱步。
“朕知道,这段时间朕不在京城。”
“朝堂上暗流涌动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”
“你骤然被朕提拔,接掌了吏部这么重要的位置。”
“但在那些树大根深的文武百官眼里,你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新人。”
朱敛停下脚步,目光深邃地看着洪承畴。
“朕不在,就没有人做你的靠山。”
“你手底下的那些官员,无论是兵部武库司的,还是户部管仓储的。”
“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服你的。”
朱敛的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刺中了洪承畴这段时间以来的痛点。
“他们表面上对你唯唯诺诺,暗地里却在阳奉阴违。”
“你下达的指令,到了他们那一层,就成了一纸空文。”
“他们互相串通,欺上瞒下,做假账、换货物,手段多得是你这个统领全局的人根本防不胜防的。”
“你一个人,就算长了三头六臂,也盯不住通州码头上的每一个麻袋、每一口木箱。”
“所以,你的工作难以展开,处处掣肘,这全都在朕的预料之中。”
“而且,这件事,是毕自严的责任,但朕没有通知他来,也是不想让他太过自责,暂时不想让他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。”
洪承畴听着这些话,心中的委屈和震撼交织在一起。
他实在没有想到,高高在上的皇帝,竟然对他在朝中的艰难处境洞若观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