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后。
龙船稳稳地靠上了通州的专属码头。
沉重的铁锚被抛入水中,发出巨大的水花声。
行辕大帐在船舱内迅速搭建完毕。
朱敛端坐在案台后,面色平静地看着站在下方的几人。
赵率教、王承恩、云舒雁、邓恩,以及一直低调随行的王嘉胤。
舱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肃杀。
谁都知道前线的局势紧绷到了极点。
“赵将军。”
朱敛率先开口,打破了舱内的寂静。
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“微臣在。”
朱敛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将领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你即刻去整顿那两千精锐骑兵。”
“不要跟着朕回京了。”
赵率教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朱敛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,继续下达指令。
“你连夜出发,带兵先去山海关。”
“皇太极这次是倾巢而出,带了红夷大炮去围攻锦州。”
“袁崇焕和祖大寿面临的压力极大,战局随时可能发生恶变。”
“山海关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,绝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“你去了之后,立刻接手山海关的防务。”
“把所有的火器和红夷大炮都给朕架起来。”
“若是建奴的铁骑真的突破了宁远,你就死死地给朕钉在山海关上。”
“就是战至最后一人,也不准放一个建奴入关。”
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。
这不仅是守城,这是在守大明的国门。
赵率教双手重重地抱拳。
“微臣领旨。”
“人在关在,关破人亡。”
说罢。
他站起身,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退出了船舱。
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等赵率教走后,朱敛将目光转向了王承恩。
“大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王承恩赶紧跪伏在地上。
朱敛指了指旁边的云舒雁和邓恩。
“你带着他们两个。”
“连同朕的御辇、仪仗,还有剩下的大部分护卫。”
“明天一早,大张旗鼓地从通州出发。”
“先行回去京城。”
王承恩听到这话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猛地抬起头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皇爷。”
“那您呢。”
“您不跟老奴一起回宫吗。”
朱敛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朕还有事情要做。”
“你们的任务,就是给朕营造出朕已经安然回京的假象。”
“让那些在暗中窥探的眼睛,都盯着你们。”
“只要御辇进了皇城,朝堂上的局势就能暂时稳住。”
“前方的统帅才不会有后顾之忧。”
王承恩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他顾不上什么礼仪,膝行了两步,抓住了朱敛的袍角。
“皇爷,这万万不可啊。”
“您乃是万金之躯,怎么能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。”
“这通州虽然是京畿重地,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。”
“若是出了什么差池,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啊。”
朱敛眉头一皱。
他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。
“朕决定的事情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。”
“闭上你的嘴,照做就是。”
王承恩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他绝望地松开手,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云舒雁和邓恩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看出了皇帝眼底的那抹决绝。
两人齐齐跪下。
“臣等遵旨,定当护卫御辇周全。”
朱敛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云舒雁起身时,深深地看了朱敛一眼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皇上,万望保重龙体。”
朱敛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。
偌大的船舱内,只剩下了朱敛和王嘉胤两人。
王嘉胤站在一旁,心中隐隐猜到了皇帝的意图。
朱敛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衣柜前,直接拉开了柜门。
里面放着两套灰扑扑的粗布短打。
这是普通的民夫和底层军士常穿的衣服。
“换上。”
朱敛抓起一套衣服,扔到了王嘉胤的怀里。
王嘉胤抱着衣服,神色一正。
“皇上这是要微服私访。”
朱敛一边脱下身上那件名贵的黑色大氅,一边冷冷地说道。
“前方的将士在拿命守疆土。”
“洪承畴在后方拼了命地调集粮草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这通州的码头上,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。”
两人动作极快。
没过多久。
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和曾经的农民军首领,便化身成了两个毫不起眼的通州民夫。
那粗布衣服穿在身上,带着一股难闻的汗酸味和霉味。
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一样,摩擦着皮肤。
朱敛毫不在意。
他还在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,让自己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粗糙暗沉。
王嘉胤也将头发弄得凌乱不堪。
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。
悄悄地避开了龙船外围的护卫。
顺着一条偏僻的栈道,悄无声息地摸下了船。
他们如幽灵一般,混入了通州码头那庞大的装卸区。
此时的通州码头,火把通明,宛如白昼。
成百上千的民夫和军士就像是蚂蚁搬家一样,在栈桥和漕船之间来回穿梭。
一箱箱的军械,一袋袋的粮食。
伴随着监工军官那粗鲁的叫骂声和皮鞭的抽打声,被源源不断地搬运着。
沉重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江风裹挟着各种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朱敛和王嘉胤低着头。
两人默契地加入了一支正在搬运粮食的队伍之中。
前方是一名体型壮硕的督办官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正对着那些民夫大声呼喝。
“都给老子快点。”
“这批粮食今晚必须全部装上车,明天一早就要发往山海关。”
“谁要是敢偷懒,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。”
朱敛学着其他民夫的样子。
他佝偻着腰,走到一堆堆积如山的粮食前。
王嘉胤跟在他的身后,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
朱敛伸出双手。
一把抓住了一个麻袋的两个角,用力往上一提。
原本以为会非常沉重的粮食。
却出乎意料地轻。
朱敛的眼神猛地一凝。
按照大明军粮的标准。
这一麻袋装的应该是精良的粟米或者小麦,重量绝不可能这么轻飘飘的。
除非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实打实的粮食。
他将麻袋扛到肩上。
脚步故意放得有些踉跄,装出吃力的样子。
但是。
就在麻袋贴近他鼻尖的那一瞬间。
一股极其刺鼻的霉味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,直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