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缃叶独自在议事厅内等候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。
不多时，邙牛便匆匆赶来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裳，可脸色却不太好，许是失血过多，唇色透着几分苍白。
因为身上到处是伤，坐下时动作僵硬，不敢靠椅背，也不敢乱动，坐姿端正得像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。
如今他对程缃叶可再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了，好声好气地问：“程寨主，你是想来跟我谈什么合作？”
程缃叶慢悠悠开了口：“你们寨子有铁矿资源，埋得浅，挖起来不难。”
“可你们只会土法打铁，炼出的铁杂质多、又脆，打些农具猎刀还能用，稍微精细点的物件就做不了。产量也上不去，守着座铁矿也富不起来，是或不是？”
邙牛被她说中了痛处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确实是这样。”
程缃叶继续道：“今日我被挟持入寨时，曾留心看过，你们寨民用的那些大刀，淬炼得很一般，刀身灰扑扑的，刃口也不够锋利。”
“刀身上有明显的气泡和裂纹，这说明铁水浇铸时温度不够均匀，杂质没有充分浮出就被倒进了模具。刃口打不薄、磨不亮，这说明铁的含碳量控制不住，太软了卷刃，太硬了崩口。”
“还有，锻打的时候火候全凭感觉，没有统一的标准，这一炉和下一炉出来的铁，硬度都不一样。”
“淬火的用水大抵也是随意取的溪水，水温忽冷忽热，刀淬出来有的硬有的软，十把里头能有三把好使的就不错了。”
随着程缃叶的话语，邙牛的神色越发的认真起来，她所说的这些，貌似都是他们在打铁的时候所存在的毛病。
他们寨子里，严格算起来，并没有多少正经的铁匠，有部分是早年讨生活的时候学的一些三脚猫功夫，众人七拼八凑下，给凑出了这么一套流程来。
邙牛见能捣鼓出来，便也没有继续上心，反正有铁矿在手，做得孬一些也不影响讨饭吃。
他们跟山下打精铁的铺子比不了，只能勉强在量上胜一筹。
不过随着这些年的开采发展，连量大这个优势都很难保持了，若是再不提高冶铁技艺，助其提升产量与品质，恐怕以后只能单纯地靠售卖原铁矿来赚一点了。
邙牛感慨道：“程寨主，你真是太厉害了，连这些都一清二楚。”
程缃叶笑了笑：“过奖，我不仅知道这些，我还有改进的法子，可以制出锋利坚硬的好刀来。”
邙牛喜出望外，身子往前一探，牵动了伤口，疼得龇了龇牙，却顾不上这些，急切地问：“真的？是什么法子？”
程缃叶靠在椅背上：“法子自然是不能白说的，寒铁寨得拿出诚意来才是。”
邙牛急得浑身刺挠，瓮声道：“程寨主，我人笨，不懂得绕弯子，你还是直接说吧。”
程缃叶正色道：“我想让你们寒铁寨也加入青梧寨，成为分寨之一。从此以后，加入资源共享的链条里，由大家统一商量调度，将资源的作用发挥到极致。”
邙牛追问：“资源共享？”
程缃叶点点头：“对，只要加入青梧寨，就可以享受各个分寨的资源帮扶，简而言之，就是取长补短。”
“比如寒铁寨付出铁矿资源，就能得到霜泉寨的盐、雾顶寨的药材、陶泥寨的陶器等，互通互享。不像当初各寨之间相互封闭，想要获得一点资源都困难得很，等你加入后，体会会更明显。”
“霜泉寨？”邙牛捕捉到关键词，眼睛瞪得更大了，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，“其他的寨子你说服了，我还觉得没啥，没想到你竟然把隔壁的翁长庚，翁老头子都给说服了？”
程缃叶云淡风轻地说：“对啊，他已经答应要加入了，我中午还是搁霜泉寨吃的面呢，翁寨主亲手擀的。”
邙牛给程缃叶竖起了一个大拇指，由衷地赞叹：“你牛！那老头的脾气可臭，你竟然能够说得动他。”
程缃叶摆摆手，把话题拉回来：“扯远了，总之，寒铁寨加入，寨中众人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好，不会更差。”
邙牛前阵子还听说了，青梧寨在山下搞了一个什么山货铺，生意很红火。
那些加入的寨子把自己寨中的东西放到青梧寨的山货铺里卖，也赚了不少钱。
有人帮忙在前头张罗，自己只要负责供货和收钱就行了，方便又省心。邙牛最烦动脑子，说实在的，这样的模式，他是真的挺喜欢的。
想了一会儿后，邙牛点了点头，爽快地说：“行，我们寒铁寨也跟着你一块干，你可得记得，得让我们弟兄都过上好日子啊。”
程缃叶笑着点头，语气笃定：“没问题，包在我身上。”
邙牛还没忘记先前的事，好奇地追问：“程寨主，你所说的淬炼精铁的法子，到底是什么啊？现在总可以说了吧。”
程缃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，一个两个的，都是急性子，不过她也可以理解，毕竟守着铁矿却打不出好铁，搁谁身上都着急。
“这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，我简单说几点。”
“第一，炼铁的炉子得改，你们现在用的炉子太小，温度上不去，铁水里的杂质烧不化，自然炼不出好铁。炉膛要加深，进风口要加大，炉壁用耐火泥糊厚些，温度才能稳。”
“第二，铁矿石不能直接进炉，得先焙烧，把矿石里的硫和磷烧掉一部分，这两样东西不去掉，打出来的铁又脆又软，怎么淬都没用。”
“第三，淬火的水不能用溪水，水温忽冷忽热，铁的硬度就不均匀。用井水，水温恒定，再往水里加些盐，能提高淬火的冷却速度，打出来的刀刃口更硬、更耐磨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邙牛那一脸认真又迷茫的表情，笑了笑。
“这些只是最基础的，真要做出好刀来，选矿、配比、火候、锻打、淬火、回火，道道工序都有讲究。细节部分，我之后会派寨子里的铁匠来教你们。”
邙牛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虽然大半没听懂，但“能打出好刀”这几个字是听进去了，连忙点头：“好，好！多谢程寨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