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一万步说,哪怕冯绪真的活着,以他的个性,也不可能隐忍这么多年。从河绵县到靖州再到同洲,这位“薛无命”落子处处缜密,该收则收,该候则候,绝不冒进,全然不像冯绪的做派。那人生性狂悖暴戾,想要什么,半刻都等不得。
林柚截住话头:“所以你绕这么大圈子,无非是想让我替你探一探薛无命的底。”这才是白牡丹肯吐露这么多的缘由。
白牡丹故作惊讶地捂了一下嘴:“哎呀,被你看穿了?我不过是好奇罢了。”她朝林柚抛了个媚眼,“你懂的~~”
林柚只以指尖轻叩膝面,抬眼对上那双凤眸,对面只漾着笑。
这话的意思……白牡丹说得轻巧,林柚却明白她其中藏的含义。她是打算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帮自己了结这盘棋了。
林柚略一低睫,再抬起时说:“成交,但你要帮我创造机会。”
白牡丹明白她听懂了,美眸弯弯:“这是自然。”
林柚话锋一转,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那个长生药,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?”
长生药就是永安行这游戏内主线的核心。
一切皆由此开端,旧帝出海求仙,薛无命乘隙取利,河绵县活人试药,四海帮沉梦膏,繁星教傀儡军……桩桩件件,皆汇向那缕虚无缏缈的长生。
“不知道呀~”白牡丹摆了摆手,“那东西我可没兴趣。”
白牡丹虽身在局内,却始终徘徊于边缘,她知晓许多事,却够不到最深处。
“行。”林柚不再追问。
她站起来走到房内的软榻前,直接躺了上去,甚至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。
她忍不住感叹:“爽啊!还是这床舒坦!”
白牡丹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,挑了挑眉。
“好了我要歇会儿。”林柚闭上眼睛,声音闷在被子后面,“最近在田里做工累死我了。又是锄地又是搬石头,腰都快断了。”
听到这话,白牡丹笑得更加开怀。
“是不是还得给你准备点吃的?”她调侃道,“外谷的吃食也不太好,听说都是稀粥配咸菜。”
林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:“那感情好。我要吃肉,多来点油水,我感觉最近都要便秘了。”
白牡丹笑得前仰后合:“成。”
野影:“……”这是他能听的吗?
这两人关系着实微妙,非友非敌,非盟非对。至少当下,白牡丹站在他们这边,可这女人身上的气息,的确很难让人放松警惕。
……
两日后,白蔻制好人皮面具便撤出内谷,白风纵然万般不愿,也被她一并拖走。临别前,林柚嘱他将一张纸条递与外围驻守的玄衣卫。
上面写的是一系列安排。
二十个玄衣卫,留一人驻扎在镇外接应,等从同洲慢慢过来的大部队集合。其余十九人,分批次潜入。第一日,两人。第二日,两人。第三日,三人。
他们像水滴融入河流,无声无息地渗进内谷的各个角落。每一个被替换的人,都被喂了药,问过话,然后被悄悄送出谷外,关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,等事情了结再做处理。
人皮面具不够,曲文舟不在,白蔻留下的存货有限。好在玄衣卫的身形和气质与那些守卫、杂役相差不大,贴上胡子、换上衣裳、低着头走路,不凑近了细看,根本分辨不出区别。
哪怕是这样的替换也急不得。
区区十九人,整整花了一周才全部安插到位。恰在这一周收尾时,白牡丹送来的时机也到了。
“今日,正好你们随我去。”白牡丹把伪装好的二人叫了过来。
在内谷做事,尤其是白牡丹的人,气质摆在那里,少说话、多摆谱,就不会有人怀疑。白牡丹没细说,但从她身上那股微妙的紧绷感来看,林柚猜测,应是默爷那边叫她了。
“是,大人。”林柚垂首应道。
白牡丹呵呵乐了一下,似提醒了一句:“不要给我惹麻烦。”
林柚和野影对视一眼,心领神会:“明白,大人。”
白牡丹带她们拐入内谷。连日穿梭于此,林柚早将这片区域的布局在脑中绘成一幅草图。内谷核心区天然似迷宫,窄道交错,若要说个形象的比喻,像一条蜈蚣,长长的甬道是躯干,每隔一段就分出一条侧枝,每条侧枝的尽头连着一个大空间。
“白牡丹,默爷在里头等您。”门前的侍卫躬身致意。
白牡丹轻应一声,径直跨过门槛。林柚与野影尾随而入,守卫甚至未朝她们多投一瞥。白风与白蔻的身份,果然便利。
一进门,林柚便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,与当初河绵县地下溶洞里那间默爷实验室如出一辙。
“哟,默爷,今儿什么风把您吹得想起我来?”白牡丹故作嫌弃这个味道,以袖遮鼻,拣了处僻远角落落座。
林柚立在她身后,不露声色地将这地方扫视一遍。
这是一个宽敞的洞窟,顶上凿有通风口,昏光自高处倾泻,照得四下晦暗不明。中央架一口巨铁锅,锅下火焰正盛,锅内液体翻滚沸腾,浊白蒸汽裹着甜腻的腐臭弥漫开来。默爷立于锅旁,手执长柄大勺,缓缓翻搅,他的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,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林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他身后。
那里横着许多木板床,床上绑着许多人。他们的手脚被粗麻绳固定在四角,眼蒙黑布,嘴勒布条。有的还在挣动;有的已不动了,胸口仅余微伏。再细看,多数缺手断脚,断处只用焦布条胡乱缠裹,布条早被血浸透,干涸成暗褐硬壳;有的伤口仍在渗液,黄白夹着血丝,一滴滴坠入床下陶盆,盆已盛了大半,散发出的腥臭比锅里更烈。
默爷这次的炼药吸收了上一次的经验。
他曾经以人熬制所谓的长生药,悟到了自己要的是活生生的‘灵’与‘怨’,而非死物的‘肉’与‘气’。
所以他这回,换成用活人制药了。
“人不够了。”默爷开口,“你去周边乡镇,再带一批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