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八点二十，市政府三楼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目录。
楚天河没有让人上茶，只让秘书在每个座位前放了一张空白说明表，表头写着四栏：文件名称、形成时间、签批人员、执行状态。
区教育局长刘明德进门时，脸上还挂着熬夜后的疲态。他身后跟着东城区分管副区长、规划局一名副局长，以及万鼎项目对接办的工作人员。几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，但看得出来，真正准备好的不多。
楚天河坐在主位，没有寒暄。
“先说学区意见稿。谁提出的调整，哪天会签，公示范围到哪里？”
刘明德清了清嗓子：“楚市长，东城区近几年人口流入较快，老城区教育资源压力大。区里考虑市一中教育集团东岸分校建设后，统筹优化片区，形成了初步意见稿。文件还没有正式执行，昨天家长反映较多，说明沟通工作确实不够。”
顾言坐在侧边，直接问：“万鼎东岸售楼部为什么提前使用‘市一中分校优先片区’宣传？”
刘明德脸色一紧：“这个……教育局没有授权开发商宣传具体划片。我们只是和万鼎有捐建合作意向。”
规划局副局长马上接话：“市一中分校属于片区公共服务配套。万鼎承诺捐赠五千万建设教学楼和电教设备，从财政压力看，是一件好事。区里也是想借社会资金改善教育条件。”
楚天河抬眼：“五千万怎么支付？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
东城区副区长翻了翻资料：“协议约定，万鼎在项目开盘后三个月内支付首期三千万，主体封顶前支付剩余两千万。”
顾言把手里的认筹广告推到桌面中央：“也就是说，学校牌子先给他们卖房，捐赠款后付，而且钱来自开盘回款。”
刘明德额头冒了汗：“顾主任，框架协议里写的是捐赠，不是买卖学位。”
“纸上当然不会写买卖学位。”顾言声音发冷，“但售楼部已经把‘名校优先’印成展板，把价格抬到周边两倍。你们的意见稿一贴，老区孩子被划走，万鼎的房子立刻涨价。这个后果，教育局评估过没有？”
刘明德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规划局副局长皱眉道：“顾主任，房地产项目价格由市场决定，不能把全部上涨都归因于学校。东城区需要形象提升，也需要优质房企带动配套。”
楚天河把面前的“五千万捐赠协议”翻到签字页，手指点在金额上。
“天下没有免费的砖头。他捐五千万，要从这片地上的老百姓身上榨走五个亿。你们拿公家的教育牌子，替开发商当抢钱的打手，还觉得自己会过日子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刘明德的脸一下白了。
东城区副区长想解释：“楚市长，我们不是这个意思。区财政确实紧，市一中分校如果完全靠财政，建设周期会拖得很长。万鼎愿意出钱，区里考虑的是尽快增加学位。”
“增加学位，为什么先把老工人片区划出去？”楚天河看向他，“江重老公房、红虎厂宿舍、机修厂家属院，都是现有居住人口，有孩子、有户籍、有历史入学安排。万鼎东岸还没有交房，却先写进优先服务区域。你告诉我，这是按人口算，还是按房价算？”
东城区副区长把手里的笔捏得咯吱响，半天才道：“方案测算可能不够细。”
“不是不够细，是方向偏了。”楚天河把文件合上，“公办学位不能变成商品房赠品。今天起，东城区学区优化意见稿暂停执行，区教育局不得以该意见稿作为预登记依据。已经张贴的公告，上午十二点前撤下并发布说明。”
刘明德赶紧点头：“我马上安排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楚天河转向规划局副局长，“万鼎东岸所有涉及市一中分校、市政配套、教育捐赠的规划审批资料，今天下午五点前送市政府和市审计局。规划条件里有没有写教育资源绑定，谁写的，谁审的，全部列清楚。”
规划局副局长脸色难看：“楚市长，项目正在推进，如果现在暂停宣传，可能引发购房者误解，影响招商环境。”
顾言冷声道：“真正影响招商环境的，是开发商拿未执行文件去卖房，是政府部门让公共资源给项目背书。购房者误解从哪里来的？从你们含糊的口径和万鼎的展板来的。”
楚天河没有给对方继续争辩的空间：“教育捐赠协议暂停履行，重新审查。不是说不让企业捐学校，而是不允许捐赠和划片、招生、房价宣传捆绑。万鼎如果真做公益，钱可以进财政专户，学校建成后按全区教育资源统筹使用。”
刘明德低声道：“那万鼎可能会撤回捐赠。”
楚天河看了他一眼：“撤就撤。江城不能为了五千万，把公办教育的门牌挂到售楼部。”
会议开到十点半，第一轮处置意见当场形成纪要。
一，暂停东城区学区优化意见稿执行，撤回相关公告。
二，市教育局牵头重新核算东城区学位供给，现有户籍片区不得因未交付商品房项目被直接剔除。
三，万鼎捐建协议由法制办、审计局、财政局联合审查，未审结前不得用于销售宣传。
四，规划局、教育局、东城区政府分别提交签批链条和情况说明。
刘明德签纪要时手有些抖。他知道这份纪要一出，万鼎售楼部那块“名校优先”的牌子就不能再挂得理直气壮。
会议散后，顾言没有回办公室，而是直接去了市人行协调室。
他把万鼎项目公司名称、法人、关联公司名单和土地合同编号交给工作人员：“调它在省内几家银行的授信资料，重点看三项：资本金实缴证明、土地抵押评估报告、预售认筹资金流向。”
人行协调室负责人看了名单，皱眉道：“万鼎在省属银行那边关系不浅，资料调取需要正式函。”
顾言把已经盖好章的协查函放在桌上：“函在这里。理由写的是防范房地产开发贷款和教育捐赠捆绑引发金融风险。”
对方看完，没有再推：“我安排人去调。但省属银行可能会先通知他们。”
“能调多少是多少。”顾言道，“同时查项目公司实缴资本金来源。如果资本金是短拆过桥，后面贷款就有问题。”
中午十二点前，东城区教育局门口的公告被撤下，换成了一张说明：原《东城区义务教育学区优化意见稿》暂停执行，后续方案将公开征求意见，现有适龄儿童预登记按原片区暂行办理。
张世海赶到时，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家长。
有人松了一口气，也有人追问后续会不会再改。张世海站在人群里看完公告，没跟着喊，只把烟摸出来，又想起教育局门口不让抽，硬生生塞回兜里。
旁边一个年轻父亲问他：“大爷，这算解决了吗？”
张世海摇头：“算先把门挡住了。后头还得看他们怎么改。”
下午三点，顾言拿到第一批银行资料。
万鼎项目公司的资金链比他预想的还薄。项目公司注册资本写着一亿五千万，实际到位资金里，有六千万来自关联公司短期借款，到账三天后又转回原账户；土地首付款只缴了一部分，其余款项申请分期。省属银行的授信评估报告里，万鼎东岸的土地估值已经按“市一中分校配套成熟后预期价格”测算，抵押价值比周边地块高出近一倍。
更刺眼的是那五千万捐赠款。
万鼎并没有单独准备教育捐赠资金。内部资金计划表显示，首期三千万拟从VIp认筹款和项目开发贷款中列支；剩余两千万则安排在预售回款后支付。
顾言把核算表摊到楚天河桌上时，语气压着火。
“他们不是拿钱盖学校，是拿学校骗银行，拿银行的钱哄家长，再用家长的钱继续抬地价。标准画饼套贷。”
楚天河翻着资金流向表，目光停在“VIp认筹预计回款一亿二千万”那一栏。
“认筹资格怎么卖？”
“售楼部口径是二十万诚意金排卡，部分客户可以内部转让。还没取得正式预售许可，但他们已经用‘教育资源锁定’做诱导。”顾言把一份暗访记录递过去，“有销售暗示合作银行能包装收入证明，提高按揭额度。”
楚天河把文件合上：“通知周正明，查教育局、规划局、银行评估环节有没有利益输送。先从审批链和评估报告入手，不要乱扩大。”
秘书立刻去打电话。
顾言补充：“秦峰那边也要盯。万鼎这种高杠杆项目，售楼部、工地、拆迁外围通常会养一批人。资金链一紧，最容易拿工人和购房者当盾牌。”
楚天河点头：“让秦峰先看外围，不惊动项目。工地安全、渣土车、认筹现场秩序，都要摸清楚。”
顾言收起资料，临走前又说了一句：“五轴研发中心那边，廖工的预算我拆了三档。住房这条线如果不按住，产业人才留不住，科研预算也会被城市成本慢慢吃掉。”
楚天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万鼎宣传单，看着上面那句“买万鼎东岸，给孩子一个更高起点”，手指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折痕。
“先把这张教育牌子从他们手里拿回来。房子可以卖，学校不能替他们抬价。”
门外，秘书敲门进来：“楚市长，周正明同志已经在路上。秦峰回话，说万鼎项目今晚在市郊私人会所有一场招待，规划、评估、银行口可能有人参加，他先派人去外围看看。”
楚天河抬头：“告诉秦峰，先固定出入人员和车辆，不要打草惊蛇。周正明到了以后，把今天所有会议纪要、银行资料和售楼宣传件一起编号封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