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世海是在区教育局门口听见这件事的。
他原本只是来给孙子办入学预登记。老伴一早把户口本、房产证明、江重职工证明全装进布袋，还特意叮嘱他别跟窗口吵，问清楚就行。
张世海嘴上答应得好，到了教育局门口，脸已经黑了半截。
公告栏前挤满了人，雨棚下贴着一张新打印的《东城区义务教育学区优化意见稿》。纸张边角还没压平，下面围着的家长已经吵开了。
“红旗路老工人片区怎么划到三小去了？我们去年还在市一中片区！”
“万鼎东岸楼都没盖完，凭什么写进市一中分校优先服务范围？”
“意见稿什么时候公示的？怎么今天来登记才看见？”
张世海挤到最前面，眯着眼一行一行看。江重老公房、红虎厂宿舍、机修厂家属院，原本都属于市一中老校区统筹范围，现在被划到了“东城三小教育联合片区”。而万鼎东岸项目所在的几块地，还没交房，却被列入“市一中教育集团东岸分校优先服务区域”。
他把户口本往布袋里一塞，转身就进了教育局大厅。
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正被问得满头汗，见张世海一身旧棉袄、嗓门又大，下意识道：“大爷，意见稿还在征求意见，您先登记，后续以正式文件为准。”
张世海把布袋拍在窗口台面上：“我孙子户口在江重老公房，我儿子在江重干了十几年，我自己在江重干了一辈子。去年你们说这片能上市一中，今年万鼎一来，咱们就被划出去。你告诉我，这叫哪门子征求意见？”
工作人员为难道：“这是区里根据教育资源均衡做的调整，不是针对哪一个片区。”
“均衡？”张世海气得笑了一声，手指往外头公告栏一指，“我们在泥地里造机床保江城，他们拿几张图纸圈地，就把咱们孙子的课桌抢了？你别跟我讲均衡，先把万鼎那几个没住人的楼号解释清楚！”
大厅里不少家长跟着附和，声音一下抬高。
教育局一名科长匆匆出来，压着火道：“大家不要聚集，不要影响办公秩序。市一中分校建设需要社会力量支持，片区优化也是为了扩大优质教育覆盖面。”
张世海盯着他：“社会力量支持，就是谁给钱谁先挑孩子？”
科长脸色一变：“你不要乱扣帽子。”
“那你把文件拿出来。”张世海把手伸到他面前，“万鼎东岸凭什么进优先片区？江重老公房凭什么出去？哪天开的会？谁签的字？公示几天？征求了谁的意见？”
科长被问得退了半步，语气硬起来：“具体方案还在完善，你们可以按程序反映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在反映。”张世海声音粗哑，“别等正式文件盖章了，再说程序走完了。”
教育局门口的争执很快传到江重。
下午，楚天河到江重看五轴研发中心基础施工和科堡设备后续精度验收。张世海原本该在现场盯着一台旧龙门铣的改造，结果人站在机床边，扳手拿反了两次。
石大柱手背旧伤已经好了大半，见状忍不住嗤了一声：“张师傅，你这是看螺栓，还是看孙子作业本？”
张世海没像往常一样骂回去，只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：“你少贫。”
楚天河正和陈柏元说主轴基础件加工，听见动静看了过来。
“张师傅，家里有事？”
张世海憋了一上午的火，本来不想拿这事烦市长，可一想到公告栏上那几个字，脸又沉了下去。
“楚市长，我问个不该问的。江重抢险的时候，老工人下泥坑，年轻人守机床。现在厂子刚喘口气，孙子上学的片区被划走了。万鼎东岸楼还没盖完，倒先把市一中分校挂上了。你说这事，算不算有人拿咱们孩子换房价？”
陈柏元一愣，旁边几个工人也停了手。
楚天河没有立刻表态。他让秘书拿来笔记本：“你把看到的公告内容说清楚，哪几个片区被调出，万鼎项目怎么写的。”
张世海报了几个小区和厂宿舍名，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张他在教育局门口撕下来的复印件。纸折得乱七八糟，边角还沾着雨水。
楚天河接过来，一眼就看见“市一中教育集团东岸分校优先服务区域”那一行。
他看完没有骂人，只对秘书道：“通知区教育局、市规划局、东城区政府，明早八点半到市政府。把万鼎东岸项目审批资料、土地出让合同、教育配套协议、学区调整会议纪要全部带来。少一份，负责人自己说明。”
秘书立刻记下。
张世海还想说什么，楚天河抬头看他：“今天先把设备验收做完。孩子上学的事，市里查清楚前，任何调整不得按正式口径执行。”
张世海喉咙动了动，火气被压下去一半：“楚市长，我不是给自家孙子闹特殊。老区那么多孩子，总不能被售楼部一句名校房划没了。”
“所以要查文件。”楚天河把复印件放进档案袋，“如果是正常教育资源调整，拿数据说话；如果是开发商拿公办学位抬房价，谁签的字谁出来解释。”
顾言傍晚赶到市政府时，已经看到秘书调来的第一批资料。
万鼎东岸的项目公司成立不到半年，注册资本金看上去很漂亮，但实缴部分并不高。土地出让款分期缴纳，第一笔刚到账不久。项目宣传里却已经把“市一中分校”作为核心卖点，甚至印进了认筹资料。
顾言翻着那几页宣传单，脸色越来越冷。
“这帮人手很快。学区意见稿还没正式公示，售楼部已经拿来卖房。”
楚天河问：“教育配套协议呢？”
秘书把一份复印件递上来：“区里先送来的只有框架协议。万鼎承诺捐赠五千万，用于市一中分校教学楼建设和电教设备采购。具体划片由区教育局另行制定。”
顾言冷笑：“五千万买一块公办教育招牌，再用这块招牌把房价抬两倍。账面上叫捐赠，售楼部里叫回款工具。”
楚天河把资料合上：“明天听他们怎么解释。今晚你先查万鼎项目公司的资金来源，尤其是土地定金、捐赠款和银行授信之间的关系。”
顾言点头：“我让结算中心和人行口协助调银行流水。若他们拿学校概念做抵押增信，省属银行那边一定有评估报告。”
“别惊动太多人。”楚天河提醒，“先锁资料。教育口容易把事情说成家长焦虑，金融口容易把事情说成正常开发贷款。我们要看合同、看资金、看审批链。”
顾言把宣传单塞进文件夹：“放心，我不跟他们吵教育理念，先算房价里有多少是学校牌子。”
夜里，张世海回到家，老伴还在等消息。
“市长怎么说？”
张世海脱下棉袄，坐在桌边喝了口凉茶：“他说查文件。”
老伴急了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够了。”张世海把布袋放到桌上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楚市长要是当场拍胸脯，我反倒不踏实。他让教育局、规划局明早带材料去市里，说明这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。”
屋里小孙子正在写作业，听见“大人吵学校”，抬头怯怯问：“爷爷，我还能不能上原来的学校？”
张世海看着孩子，粗糙的手在桌沿上搓了两下，没敢把话说满。
“先把字写好。你爷爷明天再去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