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江城商行筹备组一楼大厅没有挂红绸，也没有摆礼花。入口处只多了一块临时指示牌：江城商业银行《长期信贷章程》审议签署会，参会人员请至五楼会议室。
这场会没有请德林，也没有请任何外资代表。
会议室里坐着市金融办、人行江城中心支行、市人大财经工委、国资、审计、商行筹备组和企业代表。江重来了张世海，红虎厂来了小梁，华芯派了财务负责人，几家中小供应链企业也各派一名代表旁听。
张世海进门时，衣领还沾着一点机油。他看见桌上放着厚厚的章程文本，忍不住低声问杜明远：“今天签了这玩意儿，以后江重贷款就不会被人说抽就抽？”
杜明远把他引到企业代表席：“张师傅，章程不是免死牌。江重还不上钱，照样要追责；项目造假，照样停贷。但只要你们有订单、有回款、有真实技改，商行不能因为外面一句模型不好看就随便抽贷。”
张世海点点头：“这话实在。我们也不想白拿银行钱，机器转起来，该还就还。”
小梁坐在旁边，翻着章程目录，看到“高新制造、基础重工、供应链中小企业贷款比例红线”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“顾主任，这个红线真写进章程？以后换了领导也不能随便改？”
顾言把文件翻到对应条款：“写进章程后，调整必须经过董事会、国资股东、人大财经监督意见和金融监管备案，不是哪一个副总拿份模型就能改。”
小梁把那一页折了个角，又觉得不合适，赶紧抚平。
“那我们这些给大厂配套的小厂，也算供应链？”
“算。”顾言道，“但账要清楚。你给江重供零件，就拿合同、验收单、发票和回款记录说话。商行支持供应链，不支持空壳贸易。”
九点半，会议正式开始。
杜明远作为筹备组负责人，先宣读《长期信贷章程》核心条款。相比过去内部制度，这份章程写得更硬：江城商行对本市高新制造、基础重工、关键材料、工业供应链中小企业的贷款余额，不得低于全行信贷资产的一条基本红线；对高杠杆地产、空壳贸易、无真实货物流转的短期融资设上限；重大工业贷款必须接受项目真实性审查、资金用途跟踪和审计抽查；任何外部投资者不得通过顾问、咨询、模型或附属协议干预本行信贷投向。
读到最后一句时，会议室里不少人抬了头。
人行江城中心支行的负责人翻了翻文本，提醒道：“这句措辞很重。外部投资者不得干预信贷投向，原则上没问题，但正常咨询、评级服务不能一概排斥。”
顾言点头：“所以后面加了限定。经本行正式采购、法务审查、内审备案的咨询服务可以使用，但咨询意见不得替代信贷审议，不得与投资入股、资产估值、人事安排捆绑。”
市人大财经工委的老委员接过话：“这个限定必要。贺良才那种事，钻的就是咨询外衣的空子。以后模型可以看，底稿必须留。”
杜明远在章程旁批注：“补入实施细则。”
接着是贷款监督机制。
审计局代表提出，重大工业贷款不能只讲支持，也要防止企业把政策贷款挪去补旧窟窿。江重、红虎、华芯这样的项目，必须设专户、按节点放款、按用途报账。
张世海听到这里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，但还是把手举起来。
“我说两句。我们江重以前烂账不少，工人心里也清楚。现在商行愿意给技改贷款，我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一锅烩。专户、验收、报账，麻烦是麻烦，但钱用到机器上，工人看得见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，把这句话记在旁边。
小梁也开口：“小企业最怕大厂回款拖半年。章程里能不能写，供应链贷款必须和核心企业付款记录挂钩？大厂不确认验收，小厂拿不到贷款；大厂确认了，又拖着不付，银行也该知道。”
华芯财务负责人立刻坐直：“这个口不能开太大。核心企业确认验收后，如果质量有后续争议，不能逼着马上付款。”
顾言没有让两边吵起来：“可以设计成供应链结算白名单。验收单、质检单、付款计划三项齐全，商行可给小供应商办理应收账款融资；后续质量争议进入保证金或追索程序。既保护小厂现金流，也不让假单据钻空子。”
杜明远点头：“这个纳入配套办法，不直接写章程主文。”
讨论到地产贷款上限时，几名商行干部明显有些不适应。过去银行最稳的抵押物就是土地和房产，章程里对高杠杆地产设限，意味着一批看起来“收益高、抵押足”的项目不能随便做。
一名信贷部干部犹豫着说：“杜主任，如果地产抵押手续齐全，利率也高，完全压住会不会影响利润？”
杜明远看了他一眼：“章程没有禁止真实自用、低杠杆、现金流明确的项目。它压的是拿地皮层层抵押、靠涨价还息的短钱生意。银行不能只看抵押物今天值多少钱，还要看明天谁给它还钱。”
楚天河一直坐在侧边听，到这时才开口。
“江城商行不是财政提款箱，也不是地产资金池。它要赚钱，但不能为了短期利润把全城工业贷款挤出去。你们手里的每一笔钱，前端连着储户，后端连着车间。该审就审，该拒就拒，但不能把会生产、能还款、带就业的企业当成低效包袱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，纪要员把这段话完整记下。
接下来是特别管理股条款。
市国资代表宣读，江城市国资作为商行主要出资方，持有特别管理权，对涉及控制权变更、信贷方向重大调整、核心章程修改、重大资产处置和外部战略投资者治理权安排保留否决权。该权利接受市人大财经监督和金融监管备案，不得用于干预单笔正常商业贷款。
人行中心支行负责人听完后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个边界写清楚就行。特别管理权不能变成行政审批每笔贷款，否则银行办不下去。”
楚天河道：“单笔贷款由商行按制度审，市政府不伸手批条子。特别管理权只管方向和底线。”
顾言补充：“这句话写入会议纪要。”
上午十一点二十分，章程文本修改意见汇总完成。法制办现场出具审查意见，人行中心支行提出监管备案要求，市人大财经工委确认将把执行情况纳入年度监督。
签署页传到企业代表席时，张世海看着自己的名字，有些犹豫。
“我一个工人代表，签这东西合适吗？”
杜明远道：“你签的是见证，不是承担银行责任。你代表江重职工见证这份章程怎么写，也代表以后江重接受资金监督。”
张世海拿起笔，手指粗，握笔姿势也不讲究。他写完名字后，把笔递给小梁。
“你们年轻人看仔细点。以后银行要是又想嫌弃车间，你就把这章程翻出来。”
小梁笑了一下，签得很认真。
华芯、红虎、供应链企业代表依次签完见证栏。最后，杜明远代表江城商行筹备组签署执行承诺，顾言代表市金融协调部门签署监督意见，市国资、人行中心支行、人大财经工委分别签署备案和监督意见。
签字结束后，没有掌声安排，但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。不是热烈的庆祝，更像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。
楚天河没有站到主位，只把章程文本拿起来，对着在场的人说：
“江城造的刀盘再硬，也得有稳当的血供着。只要这章程不废，外面刮金融台风，你们就在车间里把零件车好。”
张世海咧了咧嘴：“楚市长，章程你们守住，零件我们守住。要是哪天江重还不上钱，我第一个来挨骂。”
顾言立刻接话：“不是挨骂，是拿账说话。你们项目进度、质量验收、回款计划，月底前重新报一版。商行支持不是白条子。”
张世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骂骂咧咧地把帽子扣上：“就知道你顾言的好话后头跟着账本。”
会议散后，杜明远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会议桌旁，把签好的章程一份份装进红色档案袋，交给纪要员编号。
“正本一份入商行章程档案，一份报监管备案，一份送市人大财经工委，一份留市政府金融办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复印件今天下午发各信贷部门，明早组织全员学习。”
顾言看向他：“内部阻力不会小。有些人习惯了做抵押物贷款，觉得工厂贷款麻烦、周期长、利润薄。”
杜明远把最后一个档案袋封好：“那就让他们学。学不会的，调岗；还想拿外部模型做手脚的，秦峰会教。”
楚天河走到窗边，看见一楼营业大厅里，几个企业财务人员正在排队办理结算账户。外面没有围观人群，也没有横幅口号，银行照常开门，柜台照常叫号。
秘书快步进来，递上一份新传真。
“楚市长，省里通知，江城商行章程和德林谈判情况已收到。省金融办要求江城三日内补交优先收益股方案的法律论证材料，同时认可商行经营正常说明先行对外发布。”
顾言接过传真，看完后松了半口气：“省里没再压我们重启德林谈判。”
楚天河把章程文本放回桌上：“不是他们完全认可，是德林白手套案、电视台节目和这份章程让他们不好再硬压。三天内把法律论证补齐，别留口子。”
杜明远拿起自己的记录本：“我回去盯公告。今天下午三点，江城商行对外发布《经营与信贷政策说明》。”
楚天河点头：“公告里只写三件事。存款安全，结算正常，长期支持真实制造业和供应链。不要提胜利，也不要刺激德林。”
顾言把钢笔插回口袋：“钱袋子攥住了，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按章程供血。”
楚天河看向窗外大厅里亮着的柜台灯，没有再多说。杜明远已经抱着章程档案往外走，张世海和小梁在门口等电梯，一个说月底报账头疼，一个说供应链白名单得赶紧弄明白。章程签完，事情没有少，只是从今天起，每一笔钱都有了必须回答的去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