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早朝。
太极殿上,百官刚刚站定,刑部的王侍郎便出列,笏板一举,声如洪钟:
“启禀陛下,臣弹劾安国公世子魏卓。
昨日,魏卓恶意设局,破坏家母六十岁的寿宴,当众戏弄我六部同僚四十余人,还请陛下严惩!”
满朝哗然。
龙椅上,李景琰指尖轻叩扶手,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向魏国忠。
魏国忠早有准备,硬着头皮出列,咬死不认:
“陛下明鉴,此事全是聚福楼经营不善所致,犬子亦是受其蒙蔽!
钱掌柜已被刑部收押,臣绝不包庇。
但若说安国公府有意折辱朝臣,臣万万不敢认!”
不愧是条老狐狸。
三言两语,便将罪责全推到了下面的人身上,自家只落个“失察”之过。
“受其蒙蔽?”王侍郎冷冷一笑:
“堂堂世子,连自家用的是厨子还是骗子都分不清,世子爷还真是好眼力!”
魏国忠脸色骤变:“你——”
这时,兵部侍郎裴政忽然出列,躬身一礼,不疾不徐:
“陛下,臣亦有话要说。
臣听说,这聚福楼乃是魏世子外祖家的产业,素来由世子亲自掌管。
而据其后厨供述,近两年来,掌柜的一直在克扣采买,以次充好。”
他微微一顿,抬眼直视魏国忠:
“安国公说是蒙蔽。可蒙蔽一日,姑且算是失察,蒙蔽两年,便是纵容。
勋贵之家,受朝廷恩养、享百姓供奉,却如此坑骗小民——
臣以为,此风断不可长,否则,败坏的不止是魏家的门风,更是朝廷的体面!”
一句话,把一桩私怨,抬成了公义!
李景琰微微变色:“裴爱卿所言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,人证物证俱在!”
“好。”李景琰的目光落在魏国忠脸上:
“那安国公,你认吗?”
魏国忠喉头滚了滚,知道这些事实在抵赖不掉,只得道:
“此事……臣认。”
“既然认了,那便该罚。”李景琰沉吟片刻,又道:
“聚福楼即日查封,无限期整顿。
何时整顿明白,何时再议开张。
安国公教子无方,让世子冲撞了老太君,朕便命你去寻一件奇珍异宝,亲自送到王卿府上赔罪。”
他指尖微顿,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:
“至于魏卓——让他去王侍郎府门前,跪上半日,聊表歉意便是。”
魏国忠嘴角抽了抽:
“陛下,犬子昨日刚挨了三十大板,怕是起不来……”
李景琰神色微怔,这才想起来什么,淡声道:
“那就等他能起来,去跪满十日。”
半日变十日?!
魏国忠心中暗暗叫苦,却只能伏地:“……臣领旨谢恩!”
……
散朝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
李景琰忽然开口:“周卿留步。”
君臣二人进了御书房。
李景琰漫不经心地翻着奏折,似是随口一提:
“周爱卿,朕记得,前几日听你提起过安国公府隐田一案……你处理得如何了?”
语气平淡,眼底却压着审视。
今日,两位侍郎一前一后,咬住安国公府,总让他心里不安,生怕背后另有推手。
周文清心中一凛,面上反倒越发坦荡,拱手道:
“回陛下,安国公深明大义,昨日已当街下令,重责世子三十大板。
魏世子亦已知错,愿在两日内补齐欠税与罚银。
微臣以为,年轻人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
只要银两及时入库,便不必再多苛责。”
李景琰翻奏折的手一顿,抬眼看他。
魏卓要强纳周文清的亲妹子为妾,闹得满城皆知。
换作旁人,早该借题发挥,恨不能把安国公府踩进泥里。
可周文清却替魏国忠留了体面,只把魏卓的罪名落在‘欠税’二字上,依法办事,不掺杂半分私怨。
李景琰眼底的那点戒备终于散去。
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好。周卿处事公正,不挟私怨,朕心甚慰。”
“陛下谬赞,都是臣分内之事。”周文清躬身谢恩,退出御书房。
春风拂面,周文清暗暗松了口气,心中越发敬佩岳母的先见之明。
几日前老太太交代的那番话,如今字字应验——
陛下喜欢权衡,那便让他觉得朝堂局势不偏不倚,一切尽在他掌握;
陛下生性多疑,那便给他喂一颗定心丸。
都说伴君如伴虎,可只要顺着虎毛捋下去,老虎也不一定会咬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