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外,司农寺的赵主事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。
好不容易见周文清出来,他赶忙迎上去,压着嗓子问:
“大人,陛下留您这么久,可是出了什么大事?”
周文清脚步不停,面上笑意温润如常,眼底却藏着深意:
“没什么,陛下不过是关心安国公府的隐田案,又问起……罚银何时能入国库。”
他停了停,语气依旧平淡:
“一会儿,你亲自带人,再去催一催。”
听闻此言,赵主事浑身一震。
陛下刚刚问到罚银,大人转头就下令催缴。
这……这分明是奉天子之命,在敲打安国公府啊!
“下官明白,这就去办!”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司农寺的差役便出了衙门。
他们一路敲锣打鼓,往安国公府走去,边走边喊:
“各位乡亲,都看过来!
司农寺奉命,催缴安国公府罚银!
限期一日半,逾期拿人,绝不宽贷!”
锣声穿透长街,两旁的百姓纷纷探头看热闹。
有胆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学舌:
“罚钱咯,国公府罚钱咯!”
话音未落,便被自家爹娘一把逮了回去。
可所有人眼里,都透着快意!
安国公府,活该!
……
与此同时,皇宫御书房。
李景琰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朱笔。
他靠在龙椅上,长长舒了口气,心情格外畅快。
安国公府领了罚,文官清流出了气。
周文清不挟私怨,沈家也还算安分。
如今的朝局,尽在他掌控之中。
正好快到午膳时分了,大太监王全躬身进来:
“陛下,今日您要去哪里用膳?”
李景琰手指轻叩桌案,忽然来了兴致:
“摆驾上书房,朕去瞧瞧两个孩子。”
……
上书房,窗扇半开,清风穿堂而过。
里头传来孟青澜清朗沉稳的讲学声:
“……导河积石,至于龙门,南至于华阴,东至于砥柱……”
李景琰脚步一顿,眉头蹙了起来。
《禹贡》?
此乃上古地理水文之书,字句晦涩,枯燥乏味,便是国子监生读起来,也觉得头疼。
两个奶娃娃,能听懂几个字?
他心里不由冷笑——
这孟青澜,还真是年轻气盛,急着显摆学问,却不懂得循序渐进!
也罢,待会儿他正好可借这个由头,压一压这位承恩侯府举荐的新科状元。
李景琰清了清嗓子,抬脚进门。
然而看清里面的场景,他微微一怔。
上书房中央,沉重的紫檀书案已被挪到墙边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丈许方圆的微缩沙盘。
沙盘之上,以黄泥塑山川,以青沙铺河道,沟壑纵横,俨然一幅微缩黄河水利图!
孟青澜挽着袖口,立在一旁。
他手中并未拿书,而是端着一瓢清水,正缓缓注入河道上游。
向来端肃的小皇子踮着脚,趴在沙盘边,手指稳稳点在河道急弯处,小脸绷得紧紧的:
“先生教过,此处河道陡折,水势最急!”
孟青澜含笑点头:
“那殿下以为,该怎么治?”
小家伙板着小脸想了想,奶声奶气地背诵道:
“水患之要,在于泥沙淤积!
此处地势低洼,当遵大禹之法,疏而不堵,分流泄洪,方可保沿岸百姓无虞!”
一字不差,条理分明。
李景琰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再看另一边,平日里连半刻钟都坐不住的小公主,竟也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,看得入神。
听到哥哥说到“疏而不堵”,小丫头兴奋起来,抡起肉乎乎的小拳头“啪”地砸在沙盘上:
“挖掉!把这座山挖掉,水就过去啦!”
代表山头的泥块,被她一掌拍得粉碎,清水顺着缺口哗哗涌出,涌进一边的引河。
满室寂静。
孟青澜先是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拱手道:
“公主这一掌,正合当年大禹凿龙门之意。臣佩服。”
“是先生教得好,我喜欢孟先生!”小公主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她一扭头,正好看见门口的李景琰,眼睛一亮,小跑过去,扑进他怀里:
“爹爹!”
屋里的宫人这才看见皇帝,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孟青澜也转过身,从容行礼: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李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孟青澜这一手,寓教于乐,莫说是两个孩子,便是他这个当皇帝的看了,都觉得有趣。
沈家,确实给他推荐了一个人才!
“孟卿,你……”李景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,声音柔和下来:
“从前,是朕小看你了,小皇子与公主能得你开蒙,实乃皇家之幸。”
“陛下谬赞,实乃殿下与公主天资聪颖,一点即通,臣不敢居功。”孟青澜欠身作答,谦逊得体。
李景琰不由笑了,又温言勉励了几句。
待散了学,他一手一个,抱起两个孩子,回了瑶华宫。
宫人见到是他,连忙上前禀告,说是皇贵妃娘娘去贤妃宫中叙话了,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。
李景琰也不在意,把孩子放下来,吩咐传膳。
小公主却没有吃饭的意思,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一把抱住李景琰的大腿,仰着小脸撒娇:
“爹爹,我听孟先生说,宫外的集市可热闹啦。
有吹糖人的、挂琉璃灯的,还有喷火的!
爹爹带我出去看看,好不好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