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桌的炖猪肉肥腻腥臊,在座宾客多是六部清贵文官,平日里食不厌精,何曾见过这场面?
离得近的几位,忙不迭掏出帕子,掩住口鼻。
更有人背过身去,干呕不止。
主位上的王老太君虽然历经风浪,此刻也沉下脸。
“咚!”
她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冷声喝道:
“钱掌柜,这便是你说的万金名厨、失传八珍?
你当老身这辈子都没吃过猪肉吗?!”
王侍郎一听,更是替母亲不值,冷冷道:
“姓钱的,本官念在聚福楼是京城老字号,才将寿宴定在这里。
你却这般糊弄,既是折辱家母,也是藐视满堂朝廷命官!”
“大人,这,这都是误会啊!”钱掌柜吓得脸色一白,险些跪倒,脑子却转得飞快:
“一定是这些不长眼的伙计端错了,把喂狗的下脚料端了上来!
孙大师的真八珍还在后厨,小人这就去端!”
说着,便连滚带爬冲向后厨。
后厨木门虚掩,钱掌柜一把推开,急声高呼:
“孙大师,外头端错菜了!你快出来向各位大人解释……”
后面的话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后厨空空荡荡,哪还有半个人影?
不仅如此,原本整洁的后厨,如今却是满地猪毛,混着发黑的血水。
案板上,赫然钉着一把杀猪刀。
刀锋没入案板三分,底下压着一张油污斑斑的草纸,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大字:
“猪肉炖好,十桌齐活,多谢掌柜的万两赏银!”
怎么会这样!
钱掌柜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屁股瘫坐在血水里。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原来是王侍郎领着几名刑部差役,面色阴沉地跟了进来。
他在刑部断案十余年,扫了一眼满地狼藉,便明白了七八分,怒极反笑:
“好,好一个秘制八珍!好一个万金名厨!原来就是个杀猪的!
姓钱的,你竟敢找个屠户来戏耍本官,究竟意欲何为?
来人,将他锁了,押回刑部,给本官细细地审!”
“是!”两名随行差役当即上前,一左一右揪住了钱掌柜的衣领。
“大人饶命,小人冤枉啊!”钱掌柜吓得肝胆俱裂,一边拼命挣扎,一边朝门口的小跑堂使眼色。
那跑堂倒是个机灵的,扭头便溜了出去。
钱掌柜这才松了口气,打定主意要拖到魏卓过来。
他仗着一身肥膘,死死坐在地上,双臂箍住后厨门框,哭天抢地,就是不撒手。
两名差役连拉带拽,一时竟扯不动这胖子,废了好半晌功夫,才硬生生掰开他的手,将人拖出后厨。
然而刚到前堂,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副软垫担架被抬了进来,上头趴着的,正是刚刚挨了三十杖的魏卓!
“世子爷!”
钱掌柜使出全身力气,挣开差役,又扑过去抱住担架的杆子,涕泪横流:
“世子爷,您可算来了!快跟王大人求求情,救救奴才吧!”
担架剧烈一晃,牵动了魏卓臀背处的杖伤。
魏卓疼得倒抽一口凉气,又闻到钱掌柜身上扑鼻的血腥恶臭,额角青筋暴起:
“没点眼力见吗?一身腌臜也敢往本世子跟前凑,还不滚开!”
一旁的王侍郎见魏卓半边脸肿得老高,又趴在担架上,先是一愣,随即冷笑:
“世子爷来得正好!
本官倒想讨教,你安国公府名下的产业,就是这般待客的?!”
魏卓在路上已经听跑堂说了个大概,却想不出所以然,只能硬着头皮道:
“王大人息怒,此事我自会问个分明。”
他霍然扭头,瞪向钱掌柜:
“钱有才!你从登仙楼挖来的名厨呢?!
就算他不在,咱们自家的刘大厨和二十几号人死哪儿去了?还不让他们立刻顶上!”
钱掌柜浑身发抖,哭丧着脸道:
“世子爷,咱们被人设局了,那姓孙的就是个骗子!
至于刘大厨他们……三……三日前就已经全跑光了……”
“什么?!”魏卓一口气没提上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三日前就跑了?
那这三日,聚福楼挂牌“休整”,还有钱有才所说的“一切妥当”,全是假的!
这该死的狗奴才!
可眼下,最重要的还是先把王侍郎安抚下来。
想到这里,魏卓强忍着臀背上的钻心剧痛,撑起上身,拱了拱手:
“王大人明鉴,此事乃是这刁奴欺上瞒下,本世子也蒙在鼓里!
今日的十桌宴席,安国公府愿十倍赔偿,改日……等本世子能下地了,再亲自登门,向老太君请罪!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,可王侍郎根本不吃这一套,只冷哼道:
“世子推得倒是干净!
可聚福楼是你的产业,钱有才是你的人,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唱双簧?
明日早朝,本官就要上本参奏国公府欺辱朝臣、蔑视礼法!”
在他看来,安国公府就算真是被骗,那也是治下无方、蠢钝如猪。
今日满堂同僚都在看着,自己若就这么忍气吞声,日后在朝堂上还如何立足?!
王老太君也是个精明人物,听出了儿子的意思,便起身道:
“是啊,既然国公府这么不欢迎咱们,这寿宴不办也罢!
今日让诸位看笑话了,大家请回吧!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,却是没人敢走,只纷纷劝道:
“老太君息怒!大喜的日子就这么散了,实在不吉利啊!”
“是啊,王大人。聚福楼不行,咱们另换一家酒楼便是。”
王侍郎眉头紧锁。
他何尝不想换地方?
可十桌官宴,哪家大酒楼不得提前数日备料?
若临时挪去寻常馆子,根本接不下这等排场,反倒更失体面!
正进退两难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:
“民女周文秀,见过王大人、王老太君,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