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照缨收回视线,转身向姜静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不卑不亢:
“说起来,这些日子,是我母子三人叨扰老夫人了。
若非侯府深明大义,点破了当年沧州截杀的真相,我卢照缨至今还蒙在鼓里,把贼人当成恩人!
夫君若真的有心,不如将这些物件赠与老夫人,既是报答侯府恩情,也算抵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借宿之资。”
一句话说完,她不愿再看裴政,拂袖转入后堂。
裴政僵立当场,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微颤。
“夫人,你……”半晌,他低声喃喃,声音里竟有几分茫然:
“你难道真要我跪下求你?明明我已经给足了你脸面……”
姜静姝看在眼里,轻轻叹了口气:
“裴大人,你怎么到了这会儿还不明白?问题,恰恰就出在你所谓的体面上。”
裴家的东西她自然不会要,轻轻抬手示意。
李嬷嬷立刻带着几个仆妇,快步上前,将满箱奇珍原样合上,抬回裴政脚边:
“裴侍郎,既然夫人不愿见您,您就请回吧。”
“老太君万万不可……求您给我指条明路!”裴政这下是真的急了。
“裴大人,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”萧红绫早已忍不住:
“昨日我大姐夫送来一罐亲手熬的土鸡汤,不值几两银子,却全是一颗真心。
您呢?抬着这么一箱冷冰冰的黄白死物,一路招摇过市,到底是来赔罪的,还是来施舍的?”
裴政脸色骤变:“侯夫人此言差矣——”
“差什么?我话还没完呢。”萧红绫冷哼一声,下巴一抬,指向回廊:
“说句难听的,在卢姐姐心里,您这些死物,还抵不上文秀丫头那一坛酸白菜呢。”
周文秀正抱着个冬瓜大的酱菜坛子,从廊下经过,听见这话,忍不住笑出声:
“侯夫人真是折煞我了。我这白菜值什么钱?不过确实重得很,有没有人帮我一把?”
“文秀姐,我来!”
角门被豁然推开,一道清亮声音响起。
裴政循声望去,瞳孔骤然紧缩。
来人竟是裴云霆!
少年仍旧坐在轮椅上,可两颊透着一层血色,袖子撸到肘上,手臂上竟隐约有了筋肉的形状。
他抬起双手,接住周文秀递来的坛子。
腕子一沉一抬,竟将几十斤重的酱菜坛稳稳搁在膝上。
可裴政记忆中的儿子,只能惨白着脸坐在轮椅上,连一本书都拿不稳!
裴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“霆儿?你……你何时能端得动这些了?”
裴云霆脸上一红,张了张嘴,不知从何说起。
倒是裴云筝端着药膳跟出来,轻声替他答了:
“父亲有所不知,最近文秀姐变着花样给哥哥做药膳,哥哥吃得下,精神自然好了。
还有清慧妹妹,前些日子天天拉着大家练什么……强筋健骨操?连我哥也被她拽着一起练……”
她转头看向兄长,眼底是掩不住的雀跃:“如今哥哥不止搬得动酱菜坛,扶着栏杆也能站一站了!”
“此话当真?”裴政大喜,声音发颤。
为了儿子,他请遍京城名医,银子流水般花出去,竟不如侯府后院几个女眷和孩子的悉心照料?
这事令人难以置信,可是事实摆在眼前,又由不得他不信!
忽然间,裴政好像有点明白,妻子为何不愿意和他回家了。
裴云筝垂着眼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:
“父亲,侯府和家里不一样。这里……很真,这才是母亲要的。”
姜静姝也点了点头:
“是啊,夫妻本是同心人。千金易得,然真心难求。
裴大人以为夫人是怪你替太师府做事?依老身看来,那不过是导火索。
真正让她心冷的,是你这十几年来,只看重所谓的官位、体面。
可若她真的在意这些,当年堂堂将门虎女,又何必下嫁给你呢?”
话音落地,裴政如遭雷击。
是啊。
当年卢照缨怀着裴云霆时,家中连婆子都请不起。
他外出奔走公务,她挺着大肚子洗衣做饭。
孩子生下来先天不足,她就四处典当首饰换药,从未抱怨半句,只在他深夜伏案时,悄无声息放下一碗热粥。
这些事……他竟快忘干净了。
裴政闭上眼,再睁开时眼眶已红。
他朝姜静姝深鞠一躬,声音沙哑:
“老夫人说得是。我裴政这些年只知道做官,却忘了怎么做人夫、做人父……
今日,我便在此立誓,从今往后,再不自欺欺人!”
想通了这一层,他自然不再纠缠,郑重告辞离开。
萧红绫凑上来:“婆母,我瞧这裴侍郎倒是真有心要改。
只是咱们家跟太师府这梁子算结死了,要不要让夫君再参他们一本?”
“不必。”姜静姝笑了笑,摇头道:
“京城大,居不易。太师府家大业大,摊子也大。
如今没了私库补贴,可府上几百人是天天都要吃饭的,咱们且等着瞧便是。”
……
城南,典簿署。
王继业思来想去,到底还是来新衙门报到了。
一脚踏进院门,他的心就凉了半截:
院墙漏风,阶前生苔,案牍上积着厚厚一层灰……
就连值守小吏,都靠在廊柱上打着瞌睡,整个衙门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味儿。
他硬着头皮,踏进公房,办了入职文书。
一出来,便看见几个新同僚探头探脑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。
王继业深吸一口气,挤出个笑:
“诸位同僚,王某今日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
中午不如由我做东,去汇宾楼吃顿好的,诸位可否赏个脸?”
他也不是第一天当官了,自然知道官场上迎来送往的那套。
众人面面相觑,点头应下了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汇宾楼。
王继业特意挑了临街最热闹的雅间,大手一挥:
“把你们的拿手菜全上一遍!山珍海味尽管上,本官不差银子!”
众人一听这话,脸上终于带了点笑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起来,有人吹捧,也有人“无意”打探:
“王大人,听闻太师近日身子不大爽利,不知道好些了没?”
王继业等的就是这句话,当即把杯子一放,朗声笑道:
“劳诸位挂心了,家父不过偶感风寒。
可陛下一听,即刻派了数名太医过府诊治——诸位说说,这份恩宠,朝里还有哪家有?”
这几人官位不高,昨日没去给长公主送行,也不知皇帝当时似笑非笑的神色,闻言竟真信了几分,越发刻意奉承。
王继业也愈发得意。
直到酒足饭饱,掌柜满脸堆笑递上账单:
“王大人,承惠,一共一百八十两纹银。”
“一百八十两?本官给你二百,多的二十两,赏你们伺候得好。”
王继业哈哈一笑,习惯性地去掏袖子,脸色却微微一僵。
他换了另一只袖子,再摸,这次却是额角都渗出冷汗。
袖子里只有几块碎银子,加起来不超过十两!
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