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宫门外早早停了数十辆大车。
李绾的西行使团,已临时组建完毕。
时间紧急,她只带精锐护卫先行,使团仪仗后续自行出发。
而队伍最后方,两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被铁甲卫层层护住,里头装的,全是沈家连夜检查装箱的火器。
皇帝李景琰亲自送行。
看到同来送行的沈家众人,他竟然有些尴尬。
按理说,北狄异动,西北边境不稳,他应该派战功赫赫的沈承耀去,才最为稳妥。
可李景琰到底忌惮沈家兵权过盛,临阵改派了长公主李绾。
本以为沈家会因此心生怨怼,谁料他们不但没有,反倒主动把火器送进了使团。
李景琰深吸一口气,难得放低帝王姿态,走到姜静姝面前,语气温和中透着几分安抚:
“老太君高义。沈家此番不计个人得失,功在社稷,朕……心中有数。”
姜静姝心中轻叹,面上却只淡淡一笑:
“陛下言重了。老身一个妇道人家,哪懂什么朝堂之事?
臣妇只盼小儿能平平安安成亲,天下父母心罢了,当不得陛下夸赞。”
李景琰反倒听出了弦外之音,心头那点愧疚又沉了几分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好在这时候几个孩子打打闹闹地凑过来。
合达扑进长公主怀里:
“母亲,咱们什么时候出发?
我已经会用火器了,若是遇到那些北狄混蛋,儿子一定能保护您!”
沈清慧拍了拍腰间新配的小机弩,也不甘示弱:
“还有我!我也保护公主殿下!”
众人会心一笑,气氛松快了许多。
萧红绫上前替女儿理了理衣领,压低声音:
“慧儿,路上要听长公主的话,别仗着有家伙就胡来,知道吗?”
“知道啦,娘。”沈清慧乖巧点头。
众人一番告别,李绾带着三个孩子上了马车,车队缓缓启程。
李景琰目送许久,忽然转头问王全:
“太师呢?长公主奉旨西行,他这位三朝元老,怎么没来送行?”
王全连忙躬身:
“回陛下,太师府一早便来人告假,说是……太师突发急症,实在起不来身了。”
“呵,又称病?”李景琰冷笑:
“派几个太医过去,给太师好好医治。否则……他老人家就真该病入膏肓了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一时之间,百官纷纷屏住呼吸,无人敢言。
人群后方的王继业更是吓得双腿发软,心头又忽然生出几分怨恨。
父亲竟已被陛下厌弃至此!
就连他这个刚回京的儿子,也受了牵连……再这么下去,太师府真要完了!
而姜静姝站在前头,从头到尾,神色不变。
送行完毕,她便带人回了侯府。
没过一会儿,周文清与沈婉宁抱着孩子,来向姜静姝辞行,准备回周家。
姜静姝看着脱胎换骨的大女儿,和清醒过来的女婿,心里熨帖,勉励了几句,又随手推过去一个匣子。
沈婉宁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里面竟然是一张京郊二百亩水田的地契,户主一栏,端端正正写着“沈婉宁”三字。
“母亲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姜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:
“砚儿过两年就要开蒙了,花钱的地方多得很。
这是娘给你的私产,不入周家的账,你拿好,自己做主,娘也就安心了。”
周文清脸上一热,深深一揖,什么话都没敢多说。
夫妻俩千恩万谢,经此一遭,感情竟比之前更好了。
周文秀本就是来陪嫂子的,见状也上前辞行。
姜静姝却拉住她的手,满脸不舍:
“哎哟,文秀丫头,你可不能走!
你走了,我后院那二亩菜畦岂不要长草?老太太我还馋那口菜呢!”
萧红绫也热情挽留:
“是啊文秀,你若走了,云筝可得哭了!还是安心住下吧,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!”
“老夫人,侯夫人……”周文秀受宠若惊。
她自幼爹不疼娘不爱,何曾被人这般真心实意地需要过?
当即眼眶微热,却也不矫情,只落落大方地应下来。
众人刚把周文清夫妇送走,还没来得及坐下,门房又小跑进来通报:
“老夫人,兵部裴侍郎带着重礼上门了!”
原来,裴政昨日在侯府碰了一鼻子灰,回去左思右想,自以为找到了症结——
一定是因为他两手空空,让卢照缨失了面子,所以卢照缨才和他闹脾气!
于是,他今日特意雇了挑夫,抬了三口大红木箱子,再次登门。
箱子在正堂打开,满堂珠光宝气。
正中间赫然是一株两尺高的极品红珊瑚,旁侧两箱,分别是珠玉首饰与绫罗绸缎。
裴政走到卢照缨面前,拱手长揖:
“夫人,昨日确实是为夫疏忽了。今日我特意备下重礼,迎你与一双儿女归家。夫人可还喜欢?”
萧红绫看得咋舌,这手笔,确实够大了。
姜静姝心里却暗暗摇头。
裴政是个聪明人,可偏偏在最要紧的地方,又糊涂透顶。
今日他怕是又要无功而返了!
果然,卢照缨看着那些奇珍异宝,脸色平静。
“东西,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裴政面上一喜,刚要开口。
卢照缨却话锋一转,淡淡道:
“但是,我不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