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绾闻言,唇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。
“老太君言重了。之前本宫被奸人算计,困在铁勒。
若非沈四郎千里驰援,本宫和一双儿女恐怕早就不在这世上了。
如今沈四郎大婚,本宫前去为他撑腰,本就是应该的。”
“不过……本宫也有私心。此番前往西北,打算顺道回一趟铁勒。”
姜静姝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可是为了合达世子?老身听说,世子下个月就满十岁了。”
草原上的规矩她是知道的,男儿十岁便算成年。
可合达身上流着一半大靖皇家的血,铁勒部里自然少不了反对的声音。
李绾这次回去,恐怕也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,把儿子的名分钉死,叫那些人再无话可说。
“老太君真是……什么都瞒不过您。”李绾微微一怔,旋即索性把话摊开:
“不错,本宫确有此意。所以今日登门,还有一桩不情之请——想向沈家借一些火器。”
“铁勒部那些老家伙,面上臣服,实则各怀鬼胎。
本宫这次回去,若他们真心归顺,本宫自然以礼相待;
可若有狼子野心者,本宫便想‘狐假虎威’一次,借老太君的火器,教教他们何为天朝威仪!”
姜静姝当即拍案:“好一个天朝威仪!长公主既有这般气魄,老身岂能不鼎力相助?”
李绾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,正要起身道谢,门外传来管家林伯的声音:
“殿下,老夫人,合达世子过来了。”
李绾今日亲自登门,除了拜访姜静姝,也是因为这几日沈家女学有手工课,几个孩子都在沈家工坊,她正好把儿子接回去。
姜静姝道:“请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林伯挑开帘子,身后竟跟着三个小不点。
铁勒世子合达像头健壮的小牛犊,越王世子李成君则紧跟在一旁。
两人一左一右,把沈清慧牢牢夹在中间,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你个小豆丁懂什么!我是清慧的好朋友!这次回草原,我要带她骑最烈的小马!”合达仗着身量高,扬着下巴不可一世。
李成君气得直跺脚:
“胡说!明明是我先认识清慧的!我才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!你不准拐带她去西北!”
沈清慧受不了了,捂着耳朵直摇头:
“行了行了,你们俩吵了一路了,累不累啊?都听公主殿下和我祖母的!”
两个男孩子这才闭嘴,一同行礼:
“拜见母亲,老夫人。”
“拜见姑姑,沈奶奶。”
屋内长辈皆是忍俊不禁。
姜静姝招手将孙女叫到跟前,笑着问:
“清慧,你想不想跟长公主去西北玩儿?不过先说好了,那里风沙大,可不比京城舒坦。”
本以为小姑娘会犹豫,不料沈清慧一双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:
“当然要去!
我都听到啦,公主殿下这次是风风光光去的,我要亲眼去看公主殿下的威风,还要看四叔娶新娘子!”
“好好好,你个小丫头,倒是嘴甜。”李绾听得直笑,立刻应下。
李成君急了,一把揪住李绾的衣袖:“姑姑!我也要去!你们不能丢下我!”
李绾与姜静姝对视一眼,眼中笑意更浓。
“好,都去!咱们大靖的孩子,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,总得出门长长见识!
成君,你父亲那边,本宫派人去说。
只是咱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——沈四郎的车队已经西去数日,咱们得日夜兼程才追得上。”
这话说出来,屋里几个大人都下意识看向姜静姝。
姜静姝眼皮都不眨一下,望向默默跟进来的元朗:“元朗,听见了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元朗毫不犹豫地应下:
“祖母放心!别说明早,今晚子时前,最新型的火铳和掌心雷,保证就能送到长公主府上,一定让殿下满意!”
“好,多谢!”李绾心中一松。
她忽然觉得,这趟西北之行,或许比她想的还要顺当几分。
……
侯府里其乐融融,而此时的太师府,却是一片死寂。
二房夫妇正等在门口,焦急盼着吏部来送二老爷王继业的调令。
薛氏搅着帕子,一脸憧憬:
“老爷,公爹可是三朝元老……虽然眼下有些失势,但官位还在,你这次述职,怎么着也得是个正四品的肥缺吧?”
王继业听了,心中一动。
然而,不等他开口,吏部差役便到了,面无表情地递上公文。
王继业激动地接过来,只看了一眼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险些没站稳。
竟然只是个从六品,而且管的还是户籍,十足的清水衙门!
薛氏凑过去一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什么?!管户籍!那就是管谁家生了孩子、谁家死了人的鸡毛小事?!
这……我家老爷怎么能去干这个?送错了吧!”
“王夫人这话说得,着实无理。”那差役皮笑肉不笑:
“公文上盖着吏部大印,还能送错?请王大人尽快报到便是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连口茶都没喝。
薛氏面上挂不住,气得把公文狠狠摔在地上:
“那些吏部狗官都瞎了眼吗!老爷,你快去找公爹,请他老人家替你评评理啊!”
“这……”王继业知道父亲近日心情极坏,但到底不甘心,硬着头皮往书斋去。
书斋屋门紧闭,王继业拍了半天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管家探出头,一脸冷漠:
“二老爷,您的事,太师已经都知道了。
他老人家有言,您的政绩考评,年年皆是中下,既无济世之才,就不要惹是生非,更别来烦他,安分守己便是。”
砰!大门再次无情关上。
王继业浑身发抖,半晌说不出话。
中下?他考评中下,还不是因为被外派的破地方实在太穷?!
即便如此,他每年也没少往家里送孝敬,也不见父亲拉他一把!
然而父亲的威严在那儿,王继业是不敢闹的,只能灰头土脸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薛氏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,咬了咬牙,转身跑去后院求王老夫人。
刚冲进内室,薛氏便愣住了。
内室香火缭绕。
她那向来喜欢珠宝华服的婆母,今日却只穿了一身素衣,跪在佛像前,麻木地转着佛珠。
“母……母亲。”薛氏声音不由弱了下去:
“夫君的调令下来了,只是个从六品!
吏部那些人真的太势利了,竟敢这般作贱我们太师府……”
“是吗?”王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干涩,透着疲惫:
“太师府百年积攒的私库,都被搬空了。你公爹自身难保,你却还跑来告状……
薛氏,你脖子上长个脑袋,到底有什么用?!”
“婆母!”薛氏被骂得脸色发白,咬了咬牙:
“可是公爹的门生遍布六部,为什么不能替夫君运作一番……”
“住口!”王老夫人终于转过脸来。
那张脸消瘦得脱了形,眼底却闪着精光。
“老爷攒的人情,是留着关键时刻保命的!老二也配拿去换一个肥缺?”
她本就看不上愚笨的二儿子,更不喜欢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,说话毫不客气:
“以老二的那点才干,能捞到个闲差,已经是祖上积德了。
你若嫌家里帮衬得不够,不如明天就滚出王家,自立门户去!”
“不不,媳妇不敢……”薛氏双腿一软,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