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断脊谷中雾气正浓。
杨蓉站在阵前,龙隐枪立在身侧,枪尖上的红缨被晨雾打湿,垂成暗红色的一缕。
一个时辰后,两军列阵完毕,战旗猎猎。
残菊策马出阵。
他提着那柄跟随他几十年的长刀,来到两军阵前。他勒马而立,长刀一指:
“有谁出来领死!”
杨蓉握紧龙隐枪,正要出阵,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马鞍。
赵飞。
“飞哥?”杨蓉回头。
赵飞看着她,道:“残菊此人,阴险狡诈,不可轻敌。”
杨蓉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赵飞道:“你只管打。我在后面看着。”
杨蓉愣了一下。
赵飞道:“去吧。”
杨蓉策马出阵。
两马相对,相距三十丈。
残菊眯着眼打量她,忽然笑了。
“丫头,听说你在古墓派学了十八年,又练会了杨家枪?”
杨蓉不答。
残菊继续道:“老夫在玄尘座下混了一百多年,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。你今日来送死,老夫成全你。”
杨蓉依旧不答。
残菊有些讪讪,长刀一横:“来吧!”
杨蓉催马向前!
两马相交,龙隐枪与长刀狠狠撞在一起!
“当!”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杨蓉只觉一股巨力从枪上传来,虎口微微一麻——这老东西的力气,竟比想象中大得多!
残菊也暗暗心惊。他这一刀用了七成力,本以为能把对方的枪震飞,没想到对方硬接了下来,还反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“好枪法!”他赞了一声,刀法陡然展开。
他的刀法阴狠毒辣,专刺人要害。刀锋带着诡异的弧线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令人防不胜防。
杨蓉不慌不忙,龙隐枪法施展开来。她的枪法大开大阖,一枪快似一枪,每一枪都带着呼啸的风声。枪影翻飞,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。
两人斗了三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
残菊越打越惊——这丫头的枪法,比他想的老辣得多!每一枪都恰到好处,没有丝毫破绽。
又斗了二十合,残菊忽然虚晃一刀,拨马跳出圈外。
杨蓉勒马而立,冷冷看着他。
残菊喘息着,忽然笑了。
“好枪法!不愧是杨门遗孤!”
杨蓉道:“还要打吗?”
残菊道:“打!怎么不打?”
他一催战马,再次冲来!
这一次,他的刀法更加狠辣,刀刀夺命。杨蓉凝神应对,枪法展开,与他战在一处。
两人又斗了四十余合,残菊的刀法渐渐散乱。他毕竟年迈,体力不如杨蓉,渐渐落了下风。
杨蓉看准机会,一枪刺向他左肩!
残菊大惊,拼尽全力格挡。枪尖在他刀上一擦,划出一道火星,刺破了他的衣袖。
残菊拨马就走!
杨蓉催马就追!
两匹战马一前一后,冲入谷中。
残菊的马快,但他的马跑得并不快。他控制着速度,始终让杨蓉保持在二十丈左右的距离——这个距离,追得上,追不死,刚好能把她引进陷阱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杨蓉果然在追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这丫头,到底是年轻。
他听说过杨家将的传说——那些人,打起仗来不要命,追起人来也不要命。这丫头,果然也是这副性子。
他轻轻一带马缰,战马拐进一条岔路。
杨蓉毫不犹豫,跟着拐了进去。
这条岔路越走越窄,两边都是乱石,中间只有勉强容两匹马并行的小道。残菊的马在前面跑得飞快,马蹄在石头上敲出急促的蹄声。
杨蓉的马紧追不舍。
残菊又拐了一个弯,冲进一片开阔地。
这片开阔地长满了草,草绿得发亮,看起来是一片肥美的草地。
残菊的马冲进草地,马蹄踏过,溅起一串串泥水——那不是草地,是沼泽!
但他的马踩的是实土。
他在沼泽里踩出一条安全的路径,闭着眼都能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杨蓉的马已经冲进了草地!
那匹枣红马四蹄踏进水草地,一开始还踩在实土上,跑出十几丈后,忽然蹄下一软——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马腿陷了进去!
枣红马一声悲鸣,拼命挣扎,却越陷越深。那淤泥又软又黏,一蹄下去,整条腿都拔不出来。马的身体往下沉,肚子贴上了泥面,脖子还在往上挣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。
杨蓉在马背上,双腿已经陷进泥里!
残菊勒马站在三丈外的硬地上,哈哈大笑!
“丫头!你上当了!这是老夫踩了十几年的沼泽!就等着你来送死!”
杨蓉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——淤泥已经没到膝盖。枣红马还在挣扎,每挣扎一下,就往下沉一寸。
残菊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你倒是飞啊!你倒是用你的本事啊!这淤泥比什么都厉害,你越用力陷得越深!”
杨蓉还是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残菊,目光平静得吓人。
残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你……你看什么看!”他吼道,“等会儿你就沉下去了!老夫就在这儿看着,看着你一点一点沉下去!”
杨蓉忽然笑了。
残菊一愣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杨蓉道:“残菊,你忘了两件事。”
残菊道:“什么事?”
杨蓉道:“第一,我是古墓传人。”
她话音刚落,丈二龙隐枪往沼泽地猛然一砸!
双腿“噗”的一声,被她硬生生拔了出来!她整个人凌空跃起,落在三丈外的硬地上!
残菊瞪大眼睛!这丫头陷在泥里,是怎么做到的?
杨蓉落地后,浑身的泥水往下淌,但她站得稳稳当当。
她看着残菊,道:“第二件事,盟主在后面。”
残菊脸色大变,猛然回头!
三十丈外,雾气中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影,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赵飞。
残菊的心脏猛地一缩!
赵飞是金丹修士,要杀他,易如反掌!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——赵飞没有出手。
他只是看着。
残菊眼珠子一转,忽然一夹马腹,冲进沼泽深处!
杨蓉没有追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残菊的马在沼泽里左拐右绕,踩着那条只有他知道的路径,跑向沼泽的另一头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飞。
赵飞策马缓缓走来,在她身边停下。
“怎么不追?”他问。
杨蓉道:“他在引我。”
赵飞点头。
杨蓉道:“他以为我会追进去,以为我会再上一次当。”
赵飞道:“那你呢?”
杨蓉道:“我等他自己出来。”
赵飞看着她。
杨蓉道:“他那条路,只能容一匹马跑。他现在跑出去了,等会儿还要跑回来。我就在这儿等他。”
赵飞嘴角微微一笑,这丫头越来越成熟了。
两人就那样站在沼泽边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半炷香的工夫,沼泽另一头果然出现一道人影。
残菊骑着马,从沼泽里跑出来了。
他跑出沼泽,站在对岸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杨蓉还在原地站着,根本没追!
他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丫头!你倒是追啊!你不追,老夫就跑了!老夫跑回阵中,今日你就白打了!”
杨蓉不动。
残菊又骂了几句,见她还是不动,拨马就要走。
杨蓉忽然动了。
她不是骑马追,是徒步!
她脚尖在地上一点,整个人凌空掠起,如燕子般掠过沼泽!
古墓派轻功!
残菊大惊,拨马就跑!
杨蓉在空中连续三次借力——第一次点在浮草上,第二次点在水面上,第三次点在淤泥里露出的枯枝上——每一次都恰好借到力,每一次都往前掠出十几丈!
眨眼间,她已经掠过百丈宽的沼泽,落在对岸!
残菊的马刚刚跑出二十丈!
杨蓉落地后,双腿发力,再次掠起!
残菊拼命打马,但那马跑了半天,早已累了,跑不快。杨蓉几个起落,已经追到他身后!
残菊回头,看见她凌空扑来,吓得魂飞魄散,一刀斩出!
杨蓉在空中一侧身,躲过这一刀,同时龙隐枪横扫!
“砰!”
枪杆正中残菊后背!
残菊一口鲜血喷出,从马上栽了下来!
杨蓉落地,收枪。
残菊趴在地上,浑身抽搐,嘴里往外冒血。
杨蓉走上前,低头看着他。
残菊抬头,看着那张满是泥痕的脸。
那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“残菊。”杨蓉开口。
残菊浑身发抖。
杨蓉道:“你那沼泽,我过来了。你那马,我追上了。你还有什么招?”
残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几口血沫。
杨蓉道:“我懒得杀你,你作恶多端,慢慢受罪吧!”
残菊一愣。
杨蓉道:“我废你修为。”
她抬起手,一掌拍在残菊丹田上!
“啊——!”
残菊惨叫一声,浑身灵力如泄气的皮球,瞬间消散。他身子一软,瘫在地上,像一堆烂泥。
杨蓉提着残菊,像提一条死狗一样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到沼泽边,她停下。
那匹枣红马还陷在泥里,只剩马头露在外面,嘴里还在发出微弱的嘶鸣。
杨蓉看着它。
枣红马的眼睛里,满是惊恐和痛苦。
杨蓉沉默片刻,放下残菊,走到沼泽边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马的头。
枣红马轻轻地蹭着她的手。
杨蓉闭上眼睛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,一掌拍在马头上。
枣红马浑身一震,随即软了下去,不再挣扎。
杨蓉站起来,提起残菊,继续走。
赵飞策马迎上来,下马,
让杨蓉把残菊扔在马背上,然后扶杨蓉骑上自己的马。
杨蓉忽然抿嘴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一骑,一前一后,穿过雾气蒙蒙的山谷。
远处,武林盟的战旗在风中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