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附加资源不能是口头承诺。”
刘云松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机床、深海测试池、海外渠道,都要落到白纸黑字。”
“十二台五轴机床,要有明确到货日期。
新加坡测试中心,要有排他的预约时间。
海外资质服务,要有违约赔偿条款。”
“如果只是意向书,没有实际约束力,再好的清单,也只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还有。”
刘云松没有停下。
“如果三井要在琼南落地配套的装备、零部件或者科研基地。
所有配套企业必须在琼南本地注册、纳税。”
“不能是离岸公司,不能只挂个牌子。
要真正在这里投资建厂,带动本地的精密加工产业链。”
这就是夏蓝天交代的“吸血条款”。
要资源,就必须扎根在琼南。
给琼南留下实实在在的产业。
不能只是飘在空中的空头许诺。
包厢里的气氛,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佐藤健一终于意识到:这个刘云松,也不是一个埋头搞技术、不懂商业博弈的世家子弟。
他每一句看似正常的商业要求,都在抬高三井的成本,收紧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子。
山口忍不住开口:
“刘董,这样的话,我方的投入成本会大幅上升。
商业合作,讲究互相让步。”
刘云松淡淡一笑。
“真正看好长期价值的投资者,不怕前期投入。”
“如果三井连落地配套工厂的诚意都没有。
那我只能怀疑,贵方到底是想做产业投资,还是只想买一张看样机的门票?”
这句话,直接戳破了窗户纸。
铃木的脸色瞬间绷紧。
佐藤健一在桌下攥紧了手,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。
“刘董很直率。”
“这些要求,我不能当场答复。
我需要把全部条件带回东京总部,申请审批。”
“谈判是一个过程,不是一次会面就能定下来的。”
“不如,我们先建立一个非正式的对接小组?
我方的投资、技术人员,可以和云松的对应人员定期沟通。
不求马上签约。”
这又是一步棋。
建立对接小组。
有了常态化的沟通。
就有无数合理的借口来打听技术细节、接触工程师、索要参考资料。
刘云松没有一口回绝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是对接只限于商业化、产业化问题。”
“生产线建设、资金监管、海外市场准入,都可以谈。”
“至于机器人的控制算法、芯片设计,不在沟通清单之内。”
“这是云松的底线。”
佐藤健一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今天这场见面,他原本打算放出诱饵,引诱对方上钩。
到头来,诱饵放出去了,鱼不但不上钩,反而不断给他加枷锁、抬成本、划边界。
他站起身,伸出手。
“很好。”
“那我们就一步一步来。来日方长。”
握手的瞬间。
两个人都能感觉到,对方手掌的温度是正常的。
可彼此心里都明白。
这不是合作伙伴的握手。
是猎手和猎手,互相试探边界的一次对峙。
离开海澜会所。
刘云松在车上拨通了夏蓝天的电话。
“哥,谈完了。”
“三井的套路我摸清楚了,先用硬件和渠道当诱饵。
不直接要图纸,想靠长期观察、碎片化数据来拼凑技术。”
“我给他们提了资产评估、实体落地、白纸黑字履约的条件。
还把技术交流的口子封死了。”
听筒那头,夏蓝天听完,声音很平静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“他们不会就此罢休。
明面上的谈判慢下来,暗地里的手段很快就要登场。”
“郑阳刚刚传回消息,三井代表团方面已经联系了本地三家猎头公司。”
“目标,云松集团的中层研发工程师……”
与此同时。
佐藤健一也和手下通着电话。
“云松的壁垒,说到底不是那几页图纸,是人。”
“只要能挖到掌握中间层级技术的工程师,就能拿到一块块拼图。”
“不用挖到最核心的总架构师,中层骨干就足够。”
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摊在茶几上。
上面是云松集团研发部三十多名中层人员的名字、岗位,甚至还有大致的家庭情况。
这些信息,不是今天才弄到的。
是三井分布在国内的情报网络,花了很久一点点搜集的。
“不用挖最顶层的那几个人,目标锁定应用开发组、硬件测试组。”
“他们不掌握七纳米芯片完整源码。
但是手里有芯片的调试参数、深海机器人的压力测试日志、纳米驱动的基础数据。”
“拿到这些碎片,东京的实验室就可以反向推演。”
佐藤健一低头扫过名单,眼底寒光一闪。
“通知那三家猎头公司。”
“开出三倍年薪。”
“另外,东瀛的永久居留资格、东京的住房补贴、子女的国际学校名额。”
“钱只是敲门砖,给他们一个‘全新人生’的幻想。”
铃木有些顾虑:
“一下子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,会不会太扎眼?一旦有人直接上报云松,我们就暴露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用三井的名义。”
佐藤健一冷笑着,“注册几家空壳离岸公司。
对外宣称是海外科创基金,独立投资深海装备和生物医疗。”
“猎头只知道是大客户,不知道背后是我们。”
“一层一层的壳,一层一层的掩护。
就算出事,也查不到三井头上。”
“先挑五个人作为第一批目标,逐个接触。”
“记住,顺序很重要。
先找性格有短板的。
有房贷压力的、对现有待遇不满的、自认为才华被埋没的。”
“人心里有缝隙,诱惑才能钻进去。”
同一时刻。
云松研发大楼。
已经是晚上九点,大半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工程师们埋在显示器前面,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三维模型。
硬件测试组的副组长叫江凯。
今年三十四岁。
在云松干了六年。
能力不错,可总觉得自己被上面的主管压着,一直升不上去。
每个月的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,妻子一直念叨着想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。
他心里,早就憋着一股怨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:
【您好,我是华智猎头。
有一家海外科创投资机构,正在寻找深海智能装备研发人才。
看到了您的履历后,给出的待遇远超目前。
不知是否愿意抽空聊聊?所有沟通严格保密。】
江凯愣了一下。
第一反应是垃圾广告。
可鬼使神差,他没有直接删掉。
回了一句:【什么公司?】
对方很快回复:【暂时不便公开名称。
属于境外注册的科创产业基金。
薪酬可以给到您现在薪资的三倍,还有海外工作的机会。
我们可以明天中午在外面的咖啡馆见面。】
三倍工资。
这四个字,像一根细小的针,扎在了江凯的心上。
他下意识抬头,看向办公室门口的监控摄像头静静地亮着红点。
他快速删掉短信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是心里,已经掀起了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