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澜会所，依海而建。
外表是一栋白墙木檐的低层建筑，没有巨大的招牌，沿路只有小小的标识。
能来这里的，都是提前预约的客人。
内部包厢相互隔离，隔音做得极好，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动静。
这正是佐藤健一特意选这里的原因。
远离政府办公区，远离云松科创园。
没有安检，没有登记，没有官方留下记录。
一场脱离监管的私下谈判，最方便放烟雾弹、打感情牌、悄悄下套。
下午两点五十。
刘云松一个人抵达。
没有保镖，没有法务，没有投资总监。
就开着一台普通的黑色轿车，停在会所停车场。
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休闲装，黑框眼镜，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皮质文件袋。
会所的服务生上前引路。
穿过种满热带绿植的庭院，走到最里面的独立包厢。
包厢门推开。
佐藤健一和他的两个手下已经等在里面。
投资总监铃木、技术顾问山口。
其余的代表团成员，全部留在外面。
这样看起来，更像一场朋友式的闲谈，而不是严肃的商业谈判。
桌上摆着一套高档的紫砂茶具，一盘时令水果。
佐藤健一站起来，脸上堆起温和的笑。
“刘董，能赏光过来，非常荣幸。”
刘云松淡淡点头。
“佐藤先生远道而来，理应见一面。”
两人分别落座。
铃木负责倒茶，动作很标准。
山口安静坐在侧边，眼睛看似随意，实则一刻不停地打量刘云松，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。
佐藤健一端起茶杯。
“先祝我们，有一个好的开始。”
浅浅碰杯。
茶水入口，却没人真正品得出滋味。
包厢里的空气，像海边即将起风前的海面，表面平静，底下暗流翻涌。
“刘董，”佐藤健一率先开口。
刻意避开了“三十亿美元、15％股权”这些昨天在市委说过的硬条件，“我想先说明一件事。”
“三井不是来干涉云松的经营的。”
“我们看到的，是深海资源和生物医疗的巨大市场。”
“深海有巨量的钴、镍、锰，还有很多未知的稀有金属。”
“纳米医疗，更是能打开一个万亿级别的新赛道。”
“芯片，只是一个工具而已，对不对？”
这句话，很狡猾。
他故意把七纳米自研芯片，贬低成一个普通的工具零件。
想让刘云松放松警惕，把讨论的重心转移到应用层面。
只要开始聊应用、聊机器人性能。
就很容易顺理成章问到：“你们的机器人凭什么做得这么稳、抗压这么强？主控是怎么设计的？”
刘云松心里一清二楚。
他嘴角微微一扬。
“佐藤先生看得很长远。”
“海洋矿产、精准医疗，确实是未来。”
“不过工具好不好，要看能不能用自己的手造出来。”
“如果工具要靠别人，再大的市场，也和我们没关系。”
一句话，轻轻挡了回去。
佐藤健一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刘董有骨气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，我们才希望帮云松把工具打磨得更好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铃木打开随身的笔记本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屏幕上出现一份清单。
“这是我们可以先期提供的一部分资源。”
“第一批，十二台高精度五轴加工中心。
东瀛本土精工制造，可以直接用来加工深海机器人耐压壳体、微型医疗零件。”
“第二，我们可以开放三井在新加坡的深海模拟池。
最深可以模拟一万一千米的海深压力，用来测试样机。”
“第三，东南亚十二个国家的医疗器械准入资质。
三井的渠道可以协助云松去申请，省去两到三年的审批时间。”
每一项，都精准戳在云松当下的短板上。
精密机床，国内缺口很大。
万米深海压力模拟设施，全国都没几座。
海外各国的医疗准入证，更是一道费时费钱的高墙。
山口这时插了一句，语气十分诚恳：
“刘董，做前沿装备，光有理论不够。
很多加工工艺，要几十年的积累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卖机床的，是希望用硬件换一个共同成长的机会。”
刘云松低头看着清单。
没有立刻惊喜，没有立刻心动。
他很清楚。
天上不会掉昂贵的五轴机床。
这些东西是鱼饵。
“条件呢？”刘云松抬起头，“这些资源，不可能白给。”
佐藤健一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三十亿美元投资，占股15％。钱一次性分批到位。”
“刚才这些机床、测试平台、渠道资源，作为三井的附加增值服务，不另外加价。”
“资金，用来扩建生产线，资源，用来缩短研发周期。”
“我们只有两个很简单的权利：
第一，每季度一次项目简报。
第二，每年可以观摩一次样机的公开性能测试。”
就这两条。
听上去，简直宽松得过分。
没有要求进研发中心，没有要图纸，没有要芯片样品。
可陷阱就在这里。
观摩公开性能测试。
只要能完整看到深海机器人、纳米医疗机器人的全流程运行数据。
专业人员就可以反向估算主控芯片的算力、响应速度、容错能力、功耗曲线。
再结合季度简报里的碎片化参数，一点点拼图。
时间一长，就能大致还原芯片的架构特征。
不用偷图纸，不用盗源码。
用公开数据，拼出秘密。
不愧是三井，手段足够耐心，足够阴。
刘云松心里已经把账算透了。
但表面上，他装出一副认真权衡的样子。
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条件很有诱惑力。”
“但云松有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第一，股权的定价，不能口头定。
要由双方都认可的第三方资产评估机构。
完整核算我们的知识产权价值。”
“七纳米芯片和两大机器人平台，不能只按厂房、设备来估价。”
佐藤健一眉头极细微地跳了一下。
知识产权评估。
一旦真的按完整的技术价值来算，三十亿美元，别说15％，5％都未必够。
刘云松这是在抬门槛。
可他不能反对。
反对，就等于承认：自己本来就打算低估技术价值，捡便宜。
“合理。”佐藤健一点头，“资产评估，可以谈。第二条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