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阳拿出手机，立刻拨通夏蓝天的电话。
“夏书记，撕开了。”
“完整的资金链路。
从赵宏、孙兴的黑恶收入。
经过层层空壳，通过吴涛的恒顺贸易。
流向郑晓家人和一批公职人员。”
“我们已经固定了电子回单、银行原始凭证、虚假合同三套证据。”
夏蓝天站在琼北市委楼下的树荫里，听完汇报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。
紧绷多日的肩膀，终于稍稍放松。
“太好了。”
“记住两条纪律。”
“第一，所有原始凭证就地封存。
一式三份，分别存放在琼南公安三个不同的物证保管点。
绝不全部放在一处。
第二，暂时不要对外声张。
包括琼北市局的大多数人，包括王长利，都不能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个。”
“现在督查组还在琼北，林斌还被他们栽赃陷害。
我们不能打草惊蛇，让郑晓提前销毁最后的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郑阳答道。
挂了电话，夏蓝天转身走进市委大楼，直奔谢俞的办公室。
谢俞还吊着胳膊，正对着桌上厚厚的督查材料发愁。
省厅督查组刚刚和他谈过一次，话里话外都在强调：要规范、要维稳、不能制造争议。
看见夏蓝天进来，谢俞抬了抬头。
“有好消息？”
夏蓝天点点头，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化版资金链图谱放在桌上。
“琼南经侦，找到了郑晓藏在最深处的那条脉。”
谢俞俯下身，一行一行地看。
越看，眼神越亮。
压抑许久的火气和决心，在眼底重新点燃。
“十年了。”
“郑安民当市长的时候就布下的局。
一层一层壳，一层一层网，谁都只能摸到赵宏、孙兴，就是碰不到他郑晓。”
谢俞拿起图谱，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光有流水还不够。”
“资金是间接证据，
我们还需要人证。”
“林斌是一个突破口，但他只见过山庄饭局，不知道完整的资金分配。”
“我们得从被郑晓收买的官员里，打开缺口。”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。
是谢俞的秘书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谢书记，不好了！”
“督查组刚刚发布了阶段性核查意见！”
“认定周志文的秘密专案组设立程序不合规。
部分取证流程存在瑕疵！”
“要求专案组立刻停止所有侦查活动。
全部人员原地待命，所有已扣押物证移交市公安局统一保管！”
谢俞猛地站起身。
“移交市局？”
“那等于直接把证据送到王长利手里！”
夏蓝天神色不变。
“郑晓的算盘就是这样。”
“先用督查的名义，合法地把物证接管过去。”
“只要硬盘、山庄台账到了他的人手上。
用不了几天，就会‘意外丢失’‘硬盘损坏’。”
“然后再把林斌送进去，所有线索全部清零。”
谢俞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我能不能驳回这个意见？”
“督查组是省厅派来的，我只有建议权，没有否决权。”
夏蓝天沉思片刻。
“明面上，服从督察的书面指令。”
“通知周志文，表面解散专案组。
纸质物证按要求登记移交。
但琼南技术队解析出来的电子备份。
还有刚刚拿到的资金链证据，一分都不交。”
“真正的战场，已经不在那堆账本和监控硬盘上了。”
“主战场，转到省一级。”
“谢俞，你和我，分别整理两份完整的情况报告。”
“附上资金流水证据，越过琼北本地，直接报送省扫黑办和省纪委。”
“郑安民在省里还有不少老熟人，普通的材料容易被压下来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只交电子档，要派可靠的人，带着加密的物理硬盘，亲自送到省里。”
同一时间。
正天集团顶层会所。
郑晓手里拿着督查组的初步核查通报复印件，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。
郑安民坐在一旁，慢悠悠品着茶。
“第一步成了。”
“物证一进市局，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。”
“周志文的小队散了，夏蓝天手里没有公开的办案名义。”
“那个城投的林斌，挪用公款的立案手续，很快就能批下来。”
赵宏站在一边，激动得声音都高了一点。
“郑总，是不是等这事了结，就可以把谢俞和夏蓝天彻底挤走？”
郑晓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挤走？哪有那么简单。”
“他们这种人，就算离开琼北，也会盯着这里。”
“最好的结局，是让他们在这里办错案、被问责。”
“只要一份‘违规办案、证据无效’的结论下来，两个人的仕途，都会留下洗不掉的污点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准备给王长利发消息，让他盯紧物证交接的全过程。
可就在拇指要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间。
他的心，没来由地狠狠一跳。
隐隐有一丝不安。
他总觉得，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。
一条看不见的暗河，已经绕过了他布下的所有关卡，正向着更高的地方流去。
省纪委大院外面，雨下得不大，却密密麻麻，把路面打得到处都是水痕。
一辆不起眼的旧轿车停在街角。
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面色惨白，两只手不停地抖。
他是琼北市国土局用地股原负责人，潘明山。
就是那份资金流水清单上，长期收到恒顺贸易转账的公职人员之一。
过去十年，他被郑晓用金钱、购物卡、度假招待收买，为正天集团一路开绿灯。
违规调整用地性质、跳过招拍挂、给黑恶势力控制的工地豁免核查。
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拿点好处，后来越陷越深。
直到郑晓为了保住大局。
开始鼓动被收买的干部去写举报信、对抗专案组的时候。
潘明山的恐慌达到了顶点。
郑安民的威望、郑晓的财力、王长利在公安的掩护……以前是他安心的靠山。
现在，变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绳索。
他知道流水这种东西，一旦被挖出来，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。
更让他心寒的是，前几天郑晓私下传话：万一出事，总要有几个人出来顶罪。
没有明说名字，但潘明山心里清楚，自己就是备选的“替罪羊”。
郑晓可以随便抛出几个小喽啰，保全自己和父亲。
他潘明山，就是那个被抛出去的棋子。
雨还在下。
潘明山咬了咬牙，推开车门，撑开一把旧黑伞，一步步走向省纪委的大门。
他没有提前预约，随身只带一个薄薄的帆布包，里面装着U盘、记事本、一叠银行回执。
门卫上前询问。
“我要主动自首。”潘明山的声音干涩沙哑，“我是琼北市国土局的潘明山。
我要检举正天集团郑晓、前市长郑安民。
还有一大批干部涉黑受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