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木匠看到那些木料时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不是感动,是气的。
下游十里那个所谓的“官军木料场”,堆着的确实都是好木头——松木、杉木、甚至还有几根能做桅杆的硬柞木。可全都泡在水洼子里,不知泡了多久,捞起来一掂,沉得像铁。
“暴殄天物啊!”老头子捶胸顿足,“这么好的料,就这么糟践!”
王五可不管这些:“老周,三天,能不能成?”
“三天?”周木匠瞪眼,“王统领,您当这是搭鸡窝呢?这是黄河!水流多急您不是不知道!这料还得先晾……”
“没时间晾。”王五打断他,“今夜就动工。明日此时,我要见桥。”
周木匠还要争,旁边的徒弟栓子拽他袖子:“师父,河对岸还等着大军呢……”
老头子看看东岸黑压压的营地,又看看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工兵,一跺脚:“成!今夜就干!可您得依我三件事!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调五百壮劳力,全听我指挥。”
“给八百。”
“第二,所有铁钉、麻绳、铁链,有多少给多少。”
“管够。”
“第三,”周木匠盯着王五,“我的人若落水,不许逼他们继续干——得让会水的捞,捞上来先灌姜汤。”
王五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依你。”
当夜,老牛湾灯火通明。
八百壮劳力被分成四队:一队捞木料,二队削榫卯,三队扎木排,四队备锚石。周木匠像只老猴子,在工地上蹿下跳。
“那根!那根杉木做桥墩!”
“榫头要削斜角!水流冲不脱!”
“麻绳浸油!浸透了再拧!”
工兵营大多是工匠出身,木匠、铁匠、石匠都有。平时在军营里修修兵器、补补帐篷,憋屈久了,如今真干起大工程,个个眼睛放光。
可黄河不给面子。
子时刚过,第一段木排下水。十丈长的木排,用三层木头扎成,底下拴着巨石当锚。二十个汉子喊着号子往河里推。
木排刚入水,“哗——”一个大浪打来,绳索崩断两根,木排打横,差点把岸上的人拖下去。
“加绳!加锚!”周木匠吼。
第二段木排更险。推到河心时,一股暗流涌来,木排猛地一沉,上面五个工兵全落水。岸边会水的立刻往下跳,捞上来三个,还有两个眨眼就被冲没了影。
栓子红着眼要再下水,被周木匠一巴掌扇回来:“找死啊!绑绳子!”
于是所有下水的人都腰系长绳。河面上,人影在浪里起伏,像一群挣扎的鱼。
到后半夜,问题来了:铁钉不够。
官军木料场存的钉子,修修船还行,搭桥就差远了。周木匠看着还剩大半的木头,咬牙:“改榫卯!全用榫卯!”
这可要了命。榫卯比钉钉子费时三倍。工兵们轮着斧凿,手掌很快磨出血泡。
王五带着亲兵送来热粥,见状皱眉:“不能慢点?”
“慢?”周木匠满眼血丝,“王统领,这桥每慢一刻,对岸的弟兄就多一分险。您知道山西的援军离这儿多远吗?不到百里!”
王五默然,忽然解了佩刀,挽起袖子:“我来凿。”
“您会?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
堂堂先锋营统领,真就蹲下来学凿榫眼。手艺生疏,好几次凿到手,血流到木头上也不停。周围士卒见状,更不敢喊累。
天快亮时,桥已伸到河心。
最难的一段来了——连接两段木排的“合龙”。这里水流最急,木排晃得厉害,人站都站不稳。
周木匠亲自上阵。老头子腰间缠着麻绳,踩着晃动的木头,像走钢丝。他指挥两边木排缓缓靠近,然后大喊:“下榫头!”
一根三尺长的硬木榫头从上方垂下,对准下面木排的卯眼。可水流太急,总是对不准。
试了七次,失败七次。
周木匠忽然解了腰间绳子。
“师父!”栓子惊呼。
“绳子碍事。”老头子赤脚站在木排边缘,半个身子悬空,“听我号子——一、二、三!”
第八次,榫头落下,“咔”一声,严丝合缝。
两岸爆发出欢呼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浪头打来,周木匠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河里!
“师父!”栓子想都没想就跳下去。
师徒二人在激流里沉浮。岸上人拼命拉绳子,可绳子缠在了木排上。
眼看就要被冲走,王五纵身跳下,一手抓一个,三人在浪里挣扎。更多士卒跳下来,手拉手结成链,硬是把人拽回木排。
周木匠吐着水,第一句话是:“桥……桥成了没?”
“成了!”栓子哭着喊。
晨曦微露时,一座粗糙却结实的浮桥,横跨黄河。
桥面宽仅五尺,栏杆简陋,走上去晃晃悠悠。但它是通的——从东岸到西岸,三百步,踩上去是实的。
王五第一个走完全程。他在对岸土堡残墙下转身,看着晨光中那座颤巍巍的桥,忽然抱拳,向对岸工兵营深深一揖。
周木匠瘫坐在岸边,由徒弟包扎着腿上的伤。老头子看着桥,又看看黄河里还没捞上来的几具工兵尸体,老泪纵横:
“值了……值了……”
这一夜,工兵营战死十一人,伤三十余。换来的是三万大军渡河的通途。
日头升高时,第一支辎重车队开始上桥。车轮压得桥面嘎吱响,但没塌。
王五已经整军完毕。
他指着西南方向——那里是百里外的蒲津渡,山西南部最重要的黄河渡口,也是通往平阳府的咽喉。
“休息两个时辰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然后,咱们去给周老爷子挣个更大的功劳。”
对岸,周木匠听见这话,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的门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