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津渡的守将姓杜,是个世袭的千户,祖上跟着徐达打过太原。此人有个毛病——太信祖上的经验。
当探马报“贼寇已渡河,正朝蒲津袭来”时,杜千户正在校场检阅他那三百家丁兵。听完冷笑:“黄河天险已破?荒唐!定是小股流民虚张声势。”
幕僚小心提醒:“大人,老牛湾陈守备已战死……”
“陈麻子?”杜千户更不屑了,“那厮克扣军饷,士卒不肯用命,败了活该!传令:四门紧闭,滚木礌石备足。本将要让这些陕北土寇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城防!”
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。蒲津渡不是土堡,是正经的砖石城池,墙高四丈,护城河引的是黄河活水,宽三丈余。城里存粮够吃半年,火药箭矢充足。更关键的是——杜家在此经营三代,城中大户多是他姻亲故旧。
可惜他忘了件事:时代变了。
二月初十午时,王五的先锋营兵临城下。
没急着攻城,先绕着城转了一圈。王五在马上观察,对孙寡妇说:“这城硬啃,得崩掉满嘴牙。”
孙寡妇指着北门:“你看那处垛口,砖色新旧不一——像是塌过重修的。”
“水獭!”
“在!”
“带人摸过去看看,重修的那段结不结实。”
水獭领命去了。王五又令全军后撤三里扎营,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。
城上杜千户见状,抚掌大笑:“贼寇技穷矣!传令:今夜杀猪犒军,明日出城破敌!”
他这话傍晚就传到了王五耳中——是城中一个卖菜老汉趁夜溜出城报的信。老汉儿子被杜家强占田地逼死了,听说北山军“租不过三”,冒险来投。
“明日出城?”王五沉吟,“倒是条汉子,可惜太蠢。”
当夜,王五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让工兵营在城外树林里赶制三十架简易云梯——不是真用来攻城,是摆样子。
第二件:派女兵营绕到城南,在芦苇丛里布下绊索陷坑。
第三件:亲自挑了一百敢死队,全是水性好的,每人发一罐火油。
子时,敢死队从护城河下游潜泳进城——那段河道有处暗渠,是早年修城时留下的排水口,卖菜老汉指出了位置。
杜千户万万没想到,他眼中“固若金汤”的城池,被人从下水道摸了进来。
十一日晨,杜千户果然开北门,亲率二百家丁出城列阵。他全身铁甲,骑高头大马,倒有几分威风。
王五也摆开阵势,两军对圆。
杜千户催马上前,长刀一指:“尔等流寇,此时投降,本将或可饶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后城中忽然浓烟滚滚!
“大人!粮仓……粮仓着火了!”城头守军惊叫。
杜千户猛回头,只见城中火光冲天。他反应倒快:“回城!快回城!”
可来不及了。
城南芦苇丛里杀声四起,孙寡妇的女兵营伏兵尽出,专射马腿。杜家骑兵人仰马翻,阵型大乱。王五趁机率军压上,却不硬拼,只在外围游走放箭。
杜千户想冲回城,北门却已关闭——城中敢死队夺了门!
“开城门的是谁?!”杜千户目眦欲裂。
城头上,水獭探出脑袋,咧嘴一笑:“杜大人,您家库房的银子,咱替您分给百姓啦!”
原来敢死队进城后兵分两路:一路烧粮仓,一路开府库。库中存银三万两,粮五千石,全被搬出来堆在街上。城中贫民起初不敢动,直到有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抓了把米——
“真给啊!”
一哄而上。
杜千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池从内部瓦解。家丁兵见大势已去,有的跪地请降,有的脱了号衣往民宅里钻。
只剩三十几个亲兵还护着他。
王五策马上前,扬声道:“杜千户,降了吧。你算条汉子,我不杀你。”
杜千户惨笑,忽然举刀:“杜家三代忠烈,岂能降贼!”
他竟单人匹马冲阵。亲兵想拦,被他踹开。
王五叹息,张弓搭箭——一箭射穿杜千户右肩。杜千户坠马,还想爬起来,被涌上的士卒按住。
午时,蒲津渡全城易帜。
捷报传回东岸大营时,李根柱正在看地图。闻讯只点了点头,问:“伤亡多少?”
信使低头:“阵亡一百七十三,伤三百余。王统领说……主要是攻城时折的。”
“杜千户呢?”
“押着呢,不肯降。”
“好生看待,别辱没了。”李根柱顿了顿,“开仓放粮,按延安府的规矩。三日后,我要在蒲津渡城头,看见北山的旗。”
当日下午,蒲津渡四门大开。百姓排队领粮,每户一斗,童叟无欺。库银除留军需外,余者分赏将士,战死者加倍。
王五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中炊烟袅袅升起,忽然对孙寡妇说:“这城……夺得太容易了。”
“容易?”孙寡妇指着城下正在收敛的阵亡士卒尸体,“他们的家人可不会觉得容易。”
王五默然。
是啊,胜仗背后是一百七十三个家庭的破碎。他们中有的刚在陕北分了田,有的妻子正怀着孩子,有的父母已年迈。
“把阵亡名录刻碑。”王五沉声道,“就立在这城楼上。让后来人知道,这座渡口是用谁的血换的。”
夜幕降临时,蒲津渡平静下来。只是这平静里,夹杂着领到粮食的百姓的哭泣声,夹杂着伤兵营里的呻吟声,也夹杂着更远处——平阳府方向的躁动声。
水獭从城下跑上来,喘着气:“统领,抓了个平阳府来的探子。他说……平阳知府正在召集乡绅议事,好像……要开城门。”
王五和孙寡妇对视一眼。
看来,首战告捷的余波,开始荡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