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九,子时刚过。
老牛湾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碎裂的琉璃。王五蹲在岸边,伸手按了按冰面——表层已经软了,底下却还硬实。
“能走。”他站起身,“但得快。最多半个时辰,日头一照准化。”
先锋营八百人,全部按孙寡妇的法子,脚底绑了干草捆,腰间系着绳索,五人一串。远远看去,像一群在冰上笨拙移动的草垛子。
水獭打头阵。他趴在冰上听了会儿,回头比划:安全。
队伍开始过河。
起初很顺。冰面咯吱作响,但撑得住。对岸土堡静悄悄的,只有望楼上一盏气死风灯晃着。王五心头却隐隐不安——太静了。
果然,队伍过到一半时,异变骤生。
不是对岸,是脚下。
“咔——嚓——!”
中段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大口子,七八个士卒瞬间落水。惨叫刚出口就被冰水呛回去,腰间绳索把同串的人也往下拽。
“割绳!”王五低吼。
老兵们反应快,挥刀斩断绳索。落水的人被急流卷着往下游冲,扑腾两下就没了影。
“继续走!不许停!”王五咬牙。打仗没有不死人的。
可这动静惊动了对岸。
土堡上突然火把齐明,一个粗嘎的嗓门炸响:“放箭!”
不是寻常箭矢,是火箭。拖着火尾的箭雨落下,钉在冰面上烧着,顿时照亮了正在渡河的队伍。
“暴露了!冲!”王五拔刀前指。
剩下的人也不藏了,直起身在冰上狂奔。草捆防滑却碍事,不时有人摔倒,在冰上滚出老远。
堡墙上露出个披甲的身影,看服色是个守备。这人竟不慌,冷笑:“冰上冲阵?找死!倒火油!”
几大桶黑乎乎的液体从墙头泼下,顺着冰面蔓延。紧接着火箭落下——
“轰!”
冰面顿时烧成一片火海。火油遇水不灭,反在水上漂着烧。十几个先锋营士卒瞬间成了火人,惨叫着往冰窟窿里跳。
水獭眼都红了:“王统领!不能硬冲了!”
王五何尝不知?可他回头——身后是黄河,退回去就是再来一遍;往前是火海,冲过去就是烤肉。
电光石火间,他瞥见土堡左侧那段未修好的坍塌处。
“所有人!往左!爬塌墙!”
队伍转向,冒着箭雨往左翼冲。守备也发现了,急调人手堵缺口。
这时,对岸东边林中突然响起号角。
孙寡妇的女兵营杀出来了。
她们没走冰面——而是乘着三条从碛口镇找来的破船,趁乱划到下游登岸,从侧后方直扑土堡!
守军全盯着河面,哪想到屁股后头来人?顿时大乱。
“女人!是女贼!”有守军惊叫。
秀姑冲在最前,一刀劈翻哨兵,直扑堡门:“姐妹们!夺门!”
堡门处正混乱,守备急调人回防。就这么一耽搁,王五的人已经冲到塌墙下。
冰面到这里已是尽头,前面是丈余宽的河水。王五想都没想,纵身一跳——
“噗通!”
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。他挣扎着冒出水面,抓住对岸一块凸石,奋力爬上去。身后士卒有样学样,扑通扑通往下跳。
会水的拽着不会水的,力气大的拖着受伤的。河水湍急,眨眼就卷走十几人。
王五爬上岸,浑身滴水,牙关打颤,却哈哈狂笑:“上来了!老子们上来了!”
守备见大势已去,竟不逃,反而提刀带着亲兵反冲过来:“山西儿郎!死战!”
这才是真正的血战。
没有阵型,没有章法,就是在堡墙下的泥地里混战。刀砍卷了刃就抡刀背,枪折了就扑上去咬。女兵营和先锋营合兵一处,人数占优,但守军凭着一股血气,硬是撑了小半个时辰。
王五对上了那个守备。两人都是猛将,刀对刀硬拼了十几记,火星四溅。守备喘着粗气:“尔等贼寇……安敢犯我疆土!”
王五抹了把脸上的血水:“老子是来减租的!你他妈挡着百姓活路!”
“荒谬!”守备怒喝,一刀劈来。
王五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扎进对方肋下。守备瞪着眼,慢慢跪倒,却还撑着刀不肯躺下。
战至天明。
土堡终于肃清。守军三百,战死二百余,降四十多。先锋营加女兵营折了将近两百——大半死在渡河时。
王五站在堡墙上,看着东岸陆续续渡河的后队,又看看脚下尸横遍野的战场,久久不语。
孙寡妇包扎着臂上的伤口走来:“浮桥必须搭。靠冰面、靠小船,多少人命都不够填。”
正说着,水獭拖来个俘虏——是个老军匠。
“他说……”水獭喘着气,“下游十里,有官军的木料场,存着修战船的好木头。”
王五眼睛一亮。
“还有,”水獭压低声音,“这守备姓陈,是个硬骨头。但他副手……好像早有心降,战前给咱们的人指过塌墙的位置。”
王五看向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。
“把降兵分开审。愿留的,打散编入辅兵;愿走的,发干粮滚蛋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副手……带来见我。”
日头升高,黄河冰面化得更快了,嘎吱嘎吱响成一片。
像在哀悼,又像在催促。
催促活着的人,赶紧把桥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