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年二月初八,黄河还没全开。
站在东岸悬崖上往下看,河心那一条墨黑的急流已经破了冰,碎冰块挤挤挨挨地往下游冲,撞出咔嚓咔嚓的响声,听得人牙酸。两岸边上的冰却还硬着,白茫茫一片,反射着惨淡的日头。
王五蹲在崖边看了半晌,抓起块石头扔下去。石头在冰面上蹦了两下,滚进冰裂缝里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“不成。”他起身拍拍手,“中间水太急,边上冰看着厚,踩上去谁知道塌不塌。”
身后蹲着十几个先锋营的斥候,都是挑出来的机灵鬼。有个绰号“水獭”的老兵咂咂嘴:“王统领,得等。往年这节气,顶多再七八天,岸边冰准化酥。到时候搭浮桥也好,摆渡也罢,都便宜。”
“七八天?”王五皱眉,“洪承畴的探子不是瞎子,等多一天就多一分险。”
可急也没用。黄河在这段叫“龙门渡”,名字听着气派,实则是道鬼门关——河面不宽,但水流忒急,底下暗礁丛生。对岸山西那边,早垒起了土堡,堡墙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守军的影子。
王五退回树林里,摊开手绘的粗糙地图。几个斥候头凑过来。
“上游三十里,老牛湾。”水獭指着地图一处弯道,“那儿水缓,冰厚。早年俺跟商队走过冰道。”
“下游二十里,碛口镇。”另一个斥候接话,“镇子荒了,但听说有旧码头,或许能找出几条破船。”
正说着,林外传来马蹄声。孙寡妇带着两个女兵纵马而来,马背上驮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她跳下马,扯开麻袋,里面是捆好的干草和破布条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绑脚上。”孙寡妇拎起一捆,“冰面滑,撒上草灰能防滑。万一落水,这些布条浮力大,能撑一会儿。”
王五眼睛亮了:“还是你们女人心细!”
当下挑了五个胆大灵活的斥候,由水獭带队,准备夜探对岸。每人腰缠绳索,脚绑草捆,怀里揣着孙寡妇给的油纸包——里面是火药和火折子,必要时就放把火扰乱守军。
临行前,王五把水獭拽到一边,塞给他个小铁哨:“响一声平安,两声有险,三声……就拼命往回跑。”
水獭咧嘴一笑:“统领放心,俺属水獭的,淹不死。”
子时,月黑风高。
五条黑影贴着东岸冰面,匍匐前进。动作不敢大,怕冰裂;也不敢慢,怕天亮。爬一程,水獭就趴下听动静——冰下有水流汩汩声,远处有守营梆子声。
爬到河心边缘时,最险。这里冰层最薄,借着微光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流。一个年轻斥候手一滑,冰面“咔”地裂了道缝,吓得众人屏息。
好在没塌。
对岸越来越近,已能看清土堡轮廓,甚至听见堡里守军的鼾声。水獭打个手势,五人分散,各自摸向不同位置——要探明堡墙高度、守军人数、火炮位置。
水獭自己摸到一处坡下,隐约见两个哨兵靠墙打盹。他正要细看,脚下一空!
“噗通——”
不是他,是另一个斥候踩塌了冰窟窿!人瞬间掉进刺骨的河水里,幸亏腰间绳子连着同伴,被死死拽住。
可落水声在静夜里太响了。
“谁?!”堡墙上立刻有人喝问,火把亮起。
水獭咬牙,掏出铁哨猛吹三声——尖利哨音撕破夜空。
“敌袭!敌袭!”堡内炸了锅。
王五在东岸听见哨声,心头一紧,当即下令:“点火把!弓箭掩护!”
数十支火箭划破黑暗,朝对岸射去。不是为了伤人,是为制造混乱。
对岸堡墙上人影乱窜,有人喊“救火”,有人喊“放箭”。落水的斥候被同伴拖上冰面,浑身湿透,牙关打颤。水獭一边拽着人往回爬,一边回头望——堡门居然开了,一小队守军举着火把冲出来,看样子想活捉他们。
“快!快!”东岸传来吼声。
剩下四人连拖带拽,在冰面上拼命爬。身后追兵越来越近,箭矢已经开始落在身边,噗噗钉进冰里。
就在追兵离他们不到三十步时,对岸堡墙突然传来惊呼:“火!粮仓着火了!”
原来另一个斥候趁乱摸到堡后,点燃了草料堆。
追兵顿时乱了,一半人往回跑。水獭等人抓住机会,连滚带爬扑回东岸悬崖下。上面垂下绳索,七手八脚把人拉上来。
天边已泛鱼肚白。
王五清点人数:五人全回,一人轻伤,一人冻僵。带回的情报却宝贵:土堡守军约三百,老旧碗口铳两门,无骑兵。堡墙高三丈,但有处坍塌尚未修好。
“值了!”王五拍水獭肩膀,“下去喝姜汤,记一功。”
这时,孙寡妇匆匆赶来:“上游老牛湾的弟兄回报——冰面能过人,但有守军巡逻,约一刻钟一队。”
“碛口镇呢?”
“找到三条破船,修补能用,但目标太大。”
王五看向对岸逐渐熄灭的火光,又看看脚下黄河。碎冰越来越密,撞击声越来越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传令全军:今夜子时,先锋营全部绑草脚,走老牛湾。”
“统领,冰要化了……”
“就是要它化。”王五眼中闪过寒光,“化到刚好能走人,又撑不住大队人马的时候——他们才想不到咱们敢过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记得让伙房多煮姜汤。这黄河水,冷着呢。”
东方既白,黄河在晨曦中苏醒。
冰裂声,像战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