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屋外的混沌灵光忽然剧烈波动起来。
那层原本稳定流转的光膜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紧接着,光芒开始内敛、收缩,仿佛屋内的存在正在将所有外放的能量收归己身。
要出关了!
裴寂眼神一凝,下意识上前一步,紧紧盯着竹屋的门。
风轻扬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,站在不远处,摸着下巴嘀咕:“哟,动静不小啊。看来小师妹这次收获巨大。”
天机谷主也出现在竹楼门口,捋着白须,含笑点头:“混沌道基已成,不错,不错。”
整个天机谷的灵气都隐隐朝着竹屋方向汇聚,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。
嗡——
一声轻鸣,竹屋外的混沌灵光彻底敛入屋内,消失不见。
紧接着,一股玄奥、浑厚、仿佛蕴含万物初生又归于寂灭的奇特气息,从竹屋中弥漫开来。
那气息并不霸道,却让人心生敬畏,仿佛面对的是世界的本源。
吱呀——
竹屋的门,被从里面轻轻推开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
依旧是那身鹅黄色的衣裙,但穿在她身上,却仿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长发如瀑,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她的容貌似乎更加精致了,肌肤莹润如玉,眉眼间那股灵动娇俏未减,却多了几分沉静通透的气质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,清澈依旧,但眼底深处,仿佛有混沌星云缓缓旋转,深邃而神秘。
陌鸢。
三年未见,她的变化……好大。
裴寂怔怔地看着她,一时竟忘了动作。
陌鸢推开门,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白衣身影。
她眨了眨眼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,又眨了眨眼。
随即,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落入了万千星辰!
“师尊!”
清脆悦耳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雀跃。
她甚至忘了跟谷主和风轻扬打招呼,提起裙摆,像只欢快的小鸟,直直扑向了裴寂!
裴寂下意识张开手臂。
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。
熟悉的清香,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人儿。
陌鸢紧紧抱住他的腰,脑袋埋在他胸前蹭了蹭,声音闷闷的,带着撒娇的意味:“师尊,你终于来了!鸢儿好想你!”
裴寂的手臂缓缓收紧,将她牢牢圈在怀里,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终于,又将她拥入怀中。
这一刻,所有的奔波、厮杀、算计、担忧,仿佛都值得了。
他的鸢儿,好好的,还在他怀里。
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。
陌鸢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小手摸了摸他的脸:“师尊,你瘦了。是不是在外面很辛苦?有没有受伤?”
关切之情,溢于言表。
裴寂握住她的小手,摇摇头:“无妨。”
“怎么会无妨!”陌鸢撇嘴,“师尊你总是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着。快让我看看……”
她说着,就要去扒拉裴寂的衣袖检查。
“咳咳!”
旁边传来刻意的咳嗽声。
陌鸢这才想起来,旁边还有人呢!
她脸一红,连忙从裴寂怀里退出来,但小手却还被他紧紧握着。
转身,就看到天机谷主和风轻扬正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谷主!风师兄!”陌鸢有些不好意思地行礼,“鸢儿见过谷主、师兄。”
“哈哈哈,免礼免礼。”天机谷主笑道,“小丫头,眼里就只有你家师尊,把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忘到一边喽!”
“哪有!”陌鸢脸更红了,“鸢儿这不是……刚出关,一时没反应过来嘛。”
风轻扬摇着酒葫芦,打趣道:“理解理解,小别胜新婚嘛。”
陌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都是谷主教得好,还有《混沌元灵诀》的功劳。师尊,我跟你说,这部功法真的太厉害了!就是修炼起来好难,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走岔了,幸亏谷主及时指点……”
她拉着裴寂的手,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这三年修炼的点点滴滴。
从刚开始参悟功法的艰难,到第一次引混沌灵气入体的痛苦,再到慢慢构筑道基的成就感……事无巨细,恨不得把这三年没说的话都补上。
裴寂静静听着,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,时不时应一声“嗯”,表示自己在听。
天机谷主和风轻扬相视一笑,很识趣地没有打扰。
等陌鸢说得差不多了,天机谷主才开口道:“鸢丫头,你刚出关,气息还不算完全稳定。先去休息调息一下,明日来竹楼,为师有要事与你说,也与裴小子有关。”
陌鸢点头:“是,谷主。”
“好了,老夫先回去了。”天机谷主摆摆手,转身回了竹楼。
风轻扬也晃着酒葫芦溜达走了:“我也去补个觉,昨晚研究新酒方研究到大半夜……”
转眼间,竹屋前就只剩下裴寂和陌鸢两人。
“师尊……”陌鸢仰头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,“我们进屋说好不好?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裴寂牵着她,走进竹屋。
竹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床,还有几个蒲团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混沌灵气特有的气息。
陌鸢拉着裴寂在床边坐下,自己则挨着他,靠在他肩上。
“师尊,你这三年都去了哪里?做了什么?有没有遇到危险?”她一连串地问。
裴寂简略地将雷暴海和地渊之行说了一遍,略去了那些血腥厮杀和凶险细节,只说了得到两块碎片,以及遇到师尊云崖真人的事。
即便如此,陌鸢还是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归墟殿那些人太可恶了!还有那个什么无面者,居然偷袭!”她气鼓鼓道,“师尊,你下次再去哪里,一定要带上我!我现在也很厉害了,可以帮你打架!”
裴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嗯,鸢儿很厉害。”
“那是!”陌鸢得意地扬起小脸,随即又想起什么,眼神黯淡下来,“师尊的师父……师祖他,一个人镇守在地渊,会不会很危险?”
“师尊修为高深,自有打算。”裴寂道,“我们能做的,便是尽快提升实力。”
“对!”陌鸢重重点头,“我一定要快点融合新的碎片,变得更强!这样以后就能帮到师尊,也能帮到师祖了!”
她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从裴寂怀里坐直身体,小手一翻。
掌心,一团混沌色的灵气缓缓旋转,其中隐约可见五色光华流转——正是她已经融合的五块碎片本源。
“师尊你看!”陌鸢献宝似的将那团灵气捧到他面前,“我现在可以初步调动这些本源力量了!虽然还不能完全掌控,但比三年前强多了!”
裴寂能感觉到那团灵气中蕴含的磅礴力量,点点头:“进步很大。”
得到夸奖,陌鸢笑得眉眼弯弯。
但笑着笑着,她忽然注意到裴寂虽然看着她,眼神却似乎……有点不对劲?
怎么说呢,好像和平时的温柔不一样,带着点……审视?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?
“师尊?”陌鸢歪了歪头,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累了?还是受伤了没告诉我?”
裴寂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娇俏的脸,想起天机谷主的话,想起那个叫林晓的小子,想起这三年她在这里,身边可能有别人陪伴……
一股陌生的、酸涩的情绪,在他心头翻涌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非常不喜欢。
“鸢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。
“嗯?”陌鸢眨眨眼。
“这三年,在天机谷,除了谷主和风轻扬,可还认识其他人?”裴寂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陌鸢没多想,点点头:“有啊!谷主收了个记名弟子,叫林晓,人可好了!特别勤快,药田打理得特别好!而且他对阵法很有天赋,我有几次参悟《混沌元灵诀》里的阵法篇遇到难题,还是他帮我一起推演的呢!”
她说得自然,语气里带着对同门师兄的认可和友好。
但听在裴寂耳中,每个字都像一根刺。
人可好了。
特别勤快。
对阵法很有天赋。
帮他一起推演。
呵。
裴寂的眼神更冷了几分。
“你很欣赏他?”他问。
“嗯!”陌鸢点头,“林师兄人真的很不错,性格好,又努力。师尊你不知道,他身世挺可怜的,父母早亡,自己一个人流浪,幸好遇到谷主……”
她还在说着林晓的好话。
裴寂忽然打断她:“所以,这三年,你和他相处的时间很多?”
陌鸢一愣,终于察觉到师尊的语气不太对。
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:“也、也不算很多啦……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,偶尔出来透透气,或者向谷主请教问题时,才会遇到林师兄。师尊,你怎么问这个?”
裴寂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,心里那股无名火不但没消,反而更旺了。
她在紧张什么?
是因为那个林晓?
“没什么。”他移开目光,声音恢复平静,“只是随口问问。”
但陌鸢太了解他了。
师尊这个样子,绝对不是在“随口问问”!
她脑袋飞快转动,忽然想到一个可能——
该不会是……师尊又吃醋了?!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陌鸢先是觉得不可思议,随即又觉得……好像很有可能?
毕竟师尊的占有欲,她早就领教过了。以前在青云宗,有男弟子多看她两眼,师尊的眼神都能把人家冻僵。
更何况这三年她不在他身边,还和另一个“年轻、性格好、有天赋”的男弟子一起研究阵法……
完了完了。
陌鸢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赶紧凑过去,抱住裴寂的胳膊,软声道:“师尊,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我和林师兄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!他帮我推演阵法,是因为谷主让他协助我参悟功法。而且每次都有谷主或者风师兄在场的!真的!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垂眸看她。
那眼神,分明写着:我不信。
陌鸢急了:“真的真的!师尊你要相信我!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,怎么可能对别人有什么想法嘛!”
她摇着他的胳膊,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撒娇的意味。
若是平时,裴寂早就心软了。
但此刻,他心里的醋坛子已经彻底打翻,酸味弥漫。
“哦?”他淡淡反问,“那为何天机谷主说,你和他‘相处得不错’?”
陌鸢:“……”
谷主!您老人家能不能别添乱了!
她欲哭无泪:“谷主那是开玩笑的!师尊你别听他乱说!我和林师兄真的就是普通朋友!”
“普通同门,会一起‘交流阵法心得’?”裴寂继续反问,“会‘相处得不错’?”
“那、那是因为林师兄阵法天赋确实好嘛……”陌鸢小声辩解,“而且谷主让我多指点他,我才……”
“你指点他?”裴寂抓住关键词。
“呃……算是互相切磋?”陌鸢越说声音越小。
完了,越描越黑。
裴寂看着她心虚的样子,心里那股酸涩感更重了。
他的鸢儿,这三年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和另一个男人“互相切磋”、“交流心得”、“相处得不错”。
光是想想那个画面,他就觉得胸口发闷,有种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。
“师尊……”陌鸢见他不说话,心里慌得不行,“你别生气嘛,我以后再也不跟林师兄单独说话了!我保证!我发誓!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,一脸认真。
裴寂终于看向她,眼神复杂:“不必。”
“啊?”陌鸢愣住。
“与同门交流,理所应当。”裴寂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“我不该干涉。”
这话说得……
陌鸢更慌了!
师尊这分明就是生气了!而且是生闷气!还是哄不好的那种!
“师尊你别这样……”她都快哭了,“我真的错了,我不该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,哪怕只是同门。以后我一定注意,保持距离!师尊你理理我好不好?”
她凑过去,想亲亲他的脸,却被裴寂轻轻避开了。
陌鸢僵住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师尊……连亲都不让她亲了?
他真的生气了。
裴寂其实不是不想亲近她。
只是此刻心里那股醋意和委屈交织,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他怕再靠近,会说出或者做出什么伤害她的话。
他需要冷静一下。
“你先调息,巩固修为。”裴寂站起身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说完,不等陌鸢反应,转身走出了竹屋。
留下陌鸢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臭师尊……大醋坛子……”
她一边抹眼泪,一边委屈巴巴地嘀咕。
“我都说了没有嘛……还不信我……”
“三年不见,一见面就凶我……”
“呜呜……”
而竹屋外。
裴寂站在溪边,看着潺潺流水,眉头紧锁。
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。
鸢儿对他的感情,他从未怀疑过。
可只要一想到这三年,她身边可能有别人陪伴,可能对别人笑,可能和别人一起探讨修行……他就控制不住那股暴戾的情绪。
他想将她永远禁锢在身边,只看着他一个人,只对他一个人笑。
这种念头,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心惊。
“啧,吃醋吃到这份上,裴剑尊,你可真有出息。”
风轻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裴寂没回头。
风轻扬晃到他身边,递过酒葫芦:“喝一口?消消气。”
裴寂没接。
“行吧,不喝拉倒。”风轻扬自己灌了一口,叹道,“我说你啊,至于吗?小师妹对你的心,瞎子都看得出来。那林晓小子就是个傻白甜,对小师妹有点朦胧好感不假,但小师妹对他可纯粹就是同门之谊。”
裴寂终于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摆这副臭脸?”风轻扬翻白眼,“小师妹刚出关,高高兴兴见到你,结果你倒好,上来就兴师问罪。看把她委屈的,刚才我路过竹屋,都听到哭声了。”
裴寂身体一僵。
哭了?
他……把她惹哭了?
一股懊悔涌上心头。
“不过嘛,”风轻扬话锋一转,促狭道,“偶尔吃吃醋也好,让小师妹知道你有多在乎她。但是啊,过犹不及。你再这么晾着她,万一真把她惹毛了,到时候哄不好的可是你。”
裴寂沉默。
风轻扬拍拍他的肩:“行了,快去哄哄吧。女孩子嘛,哄哄就好了。记住,态度要诚恳,认错要迅速。”
说完,晃着酒葫芦走了。
裴寂站在原地,看着竹屋方向,犹豫了片刻。
最终还是迈步,走了回去。
竹屋内。
陌鸢还坐在床边,小声抽泣着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裴寂走进来,立刻别过脸,不看他。
裴寂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“鸢儿。”他声音低柔。
陌鸢不理他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裴寂握住她的手,“我不该乱发脾气。”
陌鸢还是不理,但抽泣声小了点。
“我没有不信你。”裴寂继续道,“只是……三年不见,我很想你。想到你身边可能有别人,便控制不住情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难得的示弱:“鸢儿,别生我的气,好吗?”
陌鸢终于转过头,眼睛红红地看着他:“那你还凶我……还不让我亲……”
“我的错。”裴寂认错态度极其良好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真的?”陌鸢狐疑。
“真的。”裴寂点头,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但……你也要答应我,以后离那个林晓远一点。”
陌鸢:“……”
得,醋坛子还是醋坛子。
但她心里那点委屈,已经消了大半。
她伸手,勾住裴寂的脖子,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好啦,我答应你。”她破涕为笑,“以后除了师尊,我谁也不多看。”
裴寂眼神柔和下来,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嗯。”
竹屋外,偷听墙角的风轻扬啧啧摇头。
“得,又和好了。这俩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绝配。”
他晃着酒葫芦,哼着小曲走了。
明天,还有正事要办呢。
(第23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