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凌晨五点的订单
林夏的手机在凌晨五点十三分震动起来。
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起,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亮得刺眼,通知栏里跳出一条新订单:本市第三人民医院,无痛胃镜,客户小陈,二十三岁,独居,无家属陪同,要求陪诊师六点前到达住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。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,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。林夏用冷水洗了把脸,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。这件衬衫她买了三件同款,因为医院里穿得太鲜艳会让病人紧张,穿得太随便又会被保安当成发传单的。
出门前,她检查了随身的帆布包:充电宝、纸巾、湿巾、一次性口罩、小本子、两支黑色签字笔、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、几颗独立包装的糖。还有一份打印好的陪诊服务协议,以及一张写着医院楼层分布的折叠纸。她做陪诊师两年,早已把这些东西准备得像护士交接班一样熟练。
她曾经就是护士。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干了六年,见惯了生离死别,也见惯了病人在医院走廊里茫然无措的脸。后来母亲生病,她辞职照顾了半年。等母亲康复,她再回医院时,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回到那个永远缺人、永远加班、永远被考核的岗位。她考了健康管理师证,又参加了陪诊师培训,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早一批全职陪诊师。
“陪诊师”这个词,很多人第一次听到都会愣一下。
“就是陪人看病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不就是排队吗?”
林夏通常笑一笑,不解释。她知道,真正的陪诊远不止排队。它是医院这个巨大迷宫里的向导,是病人和医生之间的翻译,是家属不在时的临时依靠,是恐惧和孤独的缓冲垫。但她也知道,这个职业还没有正式的国家职业分类,没有统一收费标准,没有明确的权责边界。她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。
六点差十分,林夏到达小陈住的小区。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,她爬到六楼,敲了敲门。里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
“是林姐吗?”女孩声音发虚。
“是我。小陈,你昨晚十点以后就没吃东西了吧?”
“嗯,水也没喝。”
“好,那我们现在出发。你带医保卡、身份证、手机,还有之前做的检查报告了吗?”
小陈点头,又摇头:“报告在包里,但我不知道哪些有用。”
林夏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,迅速翻看。血常规、心电图、幽门螺杆菌检测、去年做过的一次普通胃镜。她抽出需要的几张,按顺序夹好:“这些就够了。无痛胃镜需要麻醉评估,你之前的心电图是三个月前的,可能还得重做。别担心,我陪你。”
小陈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林姐,我其实特别怕。我爸妈在老家,我不想让他们担心。我同事说做无痛胃镜就像睡一觉,可我昨晚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林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怕很正常。等会儿你进去,我就在外面等你。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。”
她们打车去第三人民医院。路上,林夏让小陈靠在后座闭眼休息,自己则用手机查看医院公众号的挂号信息。无痛胃镜预约在八点半,但麻醉评估、缴费、取药、排队,每一步都可能卡住。她提前在小本子上画了流程:一楼大厅取号——二楼消化内科签到——麻醉门诊评估——缴费——药房取麻醉药——内镜中心排队——苏醒后观察——离院。
这套流程她走过上百遍,但每次仍要重新确认,因为医院总在变。科室会搬,自助机会换,挂号系统会升级,连保安都可能换了一批。陪诊师不能靠记忆,只能靠眼睛和嘴。
到了医院,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。自助机前排队的人像一条扭曲的长蛇。林夏让小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自己快步去取号。她熟练地在自助机上操作,又帮小陈填了电子流调表。旁边一位大爷不会用手机挂号,急得满头汗。林夏顺手帮他点了两下,大爷连声道谢。
“闺女,你是护士吧?”
“不是,我是陪诊师。”
“陪诊师?现在还有这行?”
“有,您需要的话可以找我。”
她递了一张名片。大爷揣进兜里,嘴里念叨着“新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