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包炭笔写着“这次加了麻,记得分他一半”的调料,手指在包装上停了一瞬。
这人怎么总在货单背面写这些话。
我没多想,顺手把其中一包递给旁边站着的魔卫:“送去膳房,按老规矩备着。”
魔卫接过,低头退下。
我转身走出千工坊主厅,脚刚踩上街面,声音就扑了过来。
不是喧闹,是热闹。
以前走在街上,魔族人看我都绕着走。现在他们挤在摊位前,争着抢一个画着仙篆纹的石板挂件。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够不到,旁边大叔一把把她抱起来,还塞给她两枚刻了火纹的糖丸。
我愣在原地。
这画面太不真实。
往前走几步,看见南坊原本荒着的一片空地全搭起了棚子。血色荒原边缘拉起红幡,风一吹哗啦响,底下全是摊位。
有个老匠人坐在中间,面前摆着一堆铜片,正教人怎么用魔纹和仙篆拼出能发光的符牌。他手里那块刚完成的,亮起来时像星星落进了铜框里。
“这是林主理人定的融合样式。”他抬头见我,声音洪亮,“往后凡用这个设计,都得挂‘林氏风味监制’的徽章。”
他说完,真从怀里掏出一枚黑底红边的牌子,别在摊前旗杆上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这不是我定的。
可他们愿意认。
再往前,香味直接撞脸。
小贩站在锅前喊:“麻辣烫五星套餐,好评送香菜包!”
底下一群人举着玉符对着摊位扫,嘴里念叨:“已提交评价,辣度满分!”“建议增加甜辣选项!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这些人居然真的打评分系统?
拐角处更离谱。一队原本站岗的魔兵排成长队,盔甲都没脱,就为了等一碗汤。
“听说吃了能让怨魂安眠?”前面那个问。
“不止。”后面接话,“昨儿我家祖坟冒黑气,喝完这汤底煮的面,今早烟都散了。”
我听着,脚步慢下来。
这些东西,原本只是我想活命才做的。
现在它们变成了别人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我站在街中央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抬头时,看见高台上的身影。
玄烬站在观礼台最顶端,黑袍被风吹得翻动,没说话,也没动。
他就在那儿看着。
我看他,他也看我。
我没有走上台,他也没有下来。
我只是从旁边小摊买了一碗最小号的麻辣烫,捧在手里,朝他举起。
隔了这么远,他应该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。
但他看见了那碗。
他点头。
很轻一下。
嘴角好像动了动。
我没看清,风正好吹过旗幡,挡住那一瞬。
可我知道他笑了。
整个集市都在动,声音一层叠一层。孩子跑过摊位间,手里举着荧光糖葫芦,边跑边唱。
“红油翻滚像火山,吃了不怕鬼敲门——”
调子歪得厉害,但好多人跟着哼。
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蒜,一边哼一边点头。
我靠在栏杆上,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睛发烫。
我侧头,发现他还站在那儿。
“你看,”我说,“他们笑了。”
他静了几秒,才开口。
“因为你来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有个小孩冲到台下,仰头喊:“魔尊大人!我们明天还能来做显影石牌吗?”
玄烬低头看他。
“能。”
小孩蹦跳着跑了。
旁边另一个接着喊:“那后天可以试新口味汤底吗?我要麻的!”
“可以。”
声音一个个冒出来。
“下周能教我们画仙篆吗?”
“能不能办个小孩也能参加的烹饪赛?”
“我想学做辣条!”
他没拒绝任何一个。
我说:“你今天话挺多。”
他看我一眼。
“你说过,回应也是一种尊重。”
我想起来,这话是前天开会时我说的。当时他站在柱子后面,我以为他没听。
原来他听了。
夜更深了,灯火没减。
有人开始搬椅子坐到街边,端着碗边吃边聊。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,拿玉简投影出之前文化展示的片段,指着说哪里能改进。
一个姑娘说:“要是能把冥界引魂灯的光调成暖色,配上咱们的辣椒香,气氛就不那么吓人了。”
她同伴点头:“还可以加点背景音,放点轻快的曲子。”
我听着,慢慢走到摊位后,拿起一张空白菜单,在上面写:
【明日试运营项目】
1. 儿童魔纹绘画课(限十岁以下)
2. 双系能量体验区(需监护人签字)
3. 麻辣烫口味盲测挑战(胜者获赠秘制调料包)
写完,递给旁边负责登记的魔族青年。
他一看,立刻抄录到公告板上。
不到半刻钟,报名名单就开始填满。
我回到栏杆边,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高台,站到了我斜后方。
没靠近,也没走远。
就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桩。
我说:“你不用一直守着。”
他说:“我在看。”
我看向人群。
一个老头正在教孙子怎么用火苗烤糖片,手法笨拙,糖焦了三次才成功。小孩咬一口,咧嘴大笑。
另一头,两个少女比谁做的魔纹灯笼更亮,旁边一群人在起哄。
再远处,曾经对我冷眼相待的几个魔将家属,现在正围着小炎留下的食谱讨论改良方案。
我说:“他们现在过得像个人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
很久后才说:“魔族,本就该如此。”
我扭头看他。
他目光没动,仍落在沸腾的街道上。
但我看见他袖口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抬手,又放下了。
我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刚写完的菜单。
边角被汗浸湿了一点。
我把菜单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这时有个小女孩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块刚做好的石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“满”字。
“姐姐!这是我做的!”她把石牌塞进我手里,“发光的!你摸!”
我摸了下。
温的。
真的在发光。
我蹲下来平视她:“你喜欢这个?”
她用力点头:“我想当文化传承人!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得先学会写字。”
她吐了下舌头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我明天就去学堂报名!”
我站起来,回头看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没有笑,也没有皱眉。
就是那样静静站着。
可我知道,这一幕他会记住。
我也一样。
风把旗幡吹得猎猎作响,底下笑声不断。
我轻声说:“其实我没做什么。”
他开口。
“你带来了变化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
远处传来新的歌声。
还是那群孩子,换了词。
“从前魔域黑又冷,如今街市亮通明——”
唱得七扭八歪,却没人打断。
连守夜的巡逻队都停下脚步,靠在墙边听。
我靠着栏杆,手慢慢放松。
紧绷了这么久,第一次觉得,或许真的可以安心一会儿。
他站在我斜后方,影子落在地上,和我的挨得很近。
我没有动。
也不想动。
这时,一个小贩推着车经过,车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红油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大声问:“林主理人!要不要来一碗加麻的?新配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