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铜盆边擦最后一遍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手上的抹布已经换了三次，水也倒了两桶。指甲缝里全是黑色药渍，但我没停。耳边是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冶师傅那句“明天开始你跟我学控大炉”还在脑子里转。
我站起身，甩了甩发麻的手臂。院子里没人说话，可所有人都在动。工具箱被打开了，祭具被一块块拿出来擦拭，连那个神秘灰袍人带来的暗红刀胚都被小心翼翼地移到了内堂。
我知道他们准备干大事。
可我也知道，光有老一辈撑着不行。真到了仙界使者面前，要是只有老头子上场，人家只会说一句“哦，老手艺啊”，然后转身走人。
得有人接得住这份重。
所以我一大早就往修炼场跑。
小炎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灶台前，额头冒汗，手里捏着火符，第三次尝试释放“温养焰”。前两次都炸了，一次把锅底烧穿，一次直接掀翻了架子。
“别急。”我说，“你当这是炒饭呢？”
他咬牙：“我知道要稳，可就是控不住。”
玄烬从高台上走下来，黑袍没声地划过地面。他一句话没说，抬手就把小炎刚引出的火苗掐灭了。
“你在怕。”他说。
小炎愣住。
“不是怕失败。”玄烬盯着他，“是怕让他们失望。”
我看了眼四周。其他孩子都停下了动作，偷偷往这边瞄。小月站在角落，手里捏着光影咒的起手势，也没继续练。
我懂这种感觉。以前送外卖，客户连打三个电话催单，我就开始手抖。不是不会做，是怕差评。
“你得先把自己稳住。”我说，“火这东西，它能感觉到你慌。”
小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：“可我不知道怎么稳。”
“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我走到他旁边，“闭眼。”
他皱眉。
“闭！眼！”我声音大了点。
他闭上了。
“现在想——你做过最成功的一道菜是什么？”
他沉默几秒：“去年冬天……我在集市摆摊，用半块魔薯做了辣酱烤饼。有个老奶奶吃了说，像她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那就回到那一刻。风多大？人多吵？你当时第几步开始刷酱？”
他呼吸慢慢变了节奏：“风不大……锅是冷的。我先预热三息，等锅底泛白才放油。刷酱之前，吹了口气……”
玄烬忽然开口：“把这段画面凝成心象结界。”
小炎身体一震。
我看见他指尖的火符开始发亮，不是暴躁的红，而是柔和的橙。
“意念先于魔力。”玄烬声音低，“火是你延伸出去的手指，不是发泄情绪的出口。”
火苗升起来了。
很小，但很稳。
像冬夜里屋檐下挂着的那一盏灯。
它没有跳跃，也没有扑腾，就那么安静地烧着。
小月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我笑了：“现在你知道了，不是火难控，是你心太急。”
小炎睁开眼，看着那团火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我能……再加点温度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玄烬点头，“但每提一度，呼吸多拉长半息。”
他照做了。
火苗变高了些，颜色还是均匀的橙红。
他又试了一次双手法诀，左手引焰，右手调温。这次没有炸，也没有失控。
“成了？”他声音有点抖。
“只是开始。”玄烬走过去，伸手探向火焰上方，“热度分布还算均衡。明日此时，我要看到你能同时控三焰。”
小炎猛地抬头。
“现在。”玄烬转身，“所有人重新列阵。基础控火、魔纹刻写、元素引导，全部重测一遍。不合格者，午膳取消。”
孩子们立刻散开，各自找位置站定。
我站在边上啃干粮。昨晚没睡好，现在全靠这点碳水撑着。
小月走过来，在我身边蹲下。
“他刚才……真的稳住了。”她说。
我点头：“人都会犯错，关键是能不能找回节奏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板：“我在想，如果把‘情绪波动’纳入监测指标，是不是也能画出一条稳定线？”
“你去试。”我说，“反正你现在画的光影，比上周清晰多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但眼神亮了一下。
远处，小炎正对着新搭的三口灶台练习分火。第一焰已经稳住，第二焰还在跳，但他没急着关，而是深呼吸，一遍遍调整手势。
赤燎站在外围巡视，路过时看了我一眼：“你还真有点用。”
我没理他。谁让他上次说我保温杯丑。
太阳升到头顶，修炼场的地砖开始发烫。
一个小女孩的控水术失败，冰晶炸开，溅了旁边人一身。两人差点吵起来，我赶紧过去：“失误正常，复盘就行。你记下时间点，回去改参数。”
她点头，掏出小本子写。
另一边，一个男孩反复练习“凝霜成器”，十次有三次成功。他不气馁，反而越挫越勇。
我看了眼小月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画新的作品。光影投在地上，是刚才小炎第一次成功控火的画面。玄烬站在他身后，背影挺直，一只手虚按在空中。
她给这幅画起了名字：《光始》。
我没问她为什么叫这个。有些事，说出来就不准了。
午时过后，小炎终于完成了第一次三焰同控。
左中右三个灶台，火焰高度一致，颜色统一，温度曲线几乎重合。
他整个人都湿透了，像是从水里捞出来。
玄烬走过去，伸手触碰中央灶台上的烤肉表面。
片刻后，他点头：“可入口。”
小炎差点跳起来。
“明日此时。”玄烬重复，“我要看到你能在移动中维持三焰平衡。”
“是！”小炎大声应下。
其他人也都抬起头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既然小炎能行，那他们也可以。
训练继续。
没有人提出休息。
我靠在柱子边，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。水已经不太热了，但喝下去胃里舒服。
小月走过来，把数据板递给我：“我把今天的火候变化做成图表了。发现小炎每次失败前，呼吸间隔都会突然缩短零点三秒。”
我接过看了看：“不错。下次他再练，你实时提醒。”
她点头，又回去忙了。
玄烬站在高台边缘，负手而立。他没走，也没说话，就这么静静看着全场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，黑袍边缘泛着金光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不多，风也不大。
修炼场上的热浪一阵阵往上涌，衣服贴在背上，黏糊糊的。
小炎又开始了新一轮练习。
这次他边走边控火，脚步还不稳，但火焰没灭。
小月悄悄启动了记录模式。
光影在她指尖流转，像随时会飞出去的蝶。
我咬了口干粮，嚼了几下咽下去。
喉咙有点干。
正想喝水，忽然听见小炎喊了一声。
我抬头。
他左手的火焰歪了一下，眼看就要爆。
“呼吸！”我喊，“拉长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