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二天一早又来了千工坊。
这次我没直接进去,在门口站了十分钟。风不大,石阶上的灰被吹散了一些。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册子,《魂器锻制纪要·残卷》还合着,但页角已经卷了边。昨晚我翻了一夜,不是全懂,但记了三页纸的问题。
门开了。
冶师傅站在里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说话,也没让我进。
我把册子打开,递过去:“第一,你们用的‘冥铁’是不是只能在朔月夜开采?第二,控火的节奏是不是跟呼吸有关?第三,每一把刻刀开刃前,都要念一段话?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放下茶杯。
转身走了进去。
我以为他又要把门关上。
结果他走到墙边,抽出一把短刀模样的工具,丢给我。
“进来。”
我接过刀,发现刀柄上有六个凹槽,像是用来卡手指的。
“今天教你第一课。”他说,“不是怎么做器,是怎么听器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熔炉房。
地面烫脚,炉火正烧,红光映得墙上影子晃动。他指着炉底一块青石:“听。”
我蹲下,把耳朵贴上去。
一开始只有嗡鸣。
三分钟后,我听到一种震动,像是金属在哭。
我猛地抬头。
他点点头:“它快裂了。再烧一刻钟,整炉料就废了。”
我这才明白,他们不是在做东西,是在跟东西对话。
我站起身,手心出汗。
“我想让仙使也听听这个声音。”我说,“不是看成品,是听它怎么活过来的。”
冶师傅没回答。
但他转身拿起铁钳,从炉中夹出一块通红的金属,重重砸在铁砧上。
“铛——”
那一声巨响,震得我耳膜发麻。
他举起锤子,开始敲打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节奏缓慢,却坚定。
我知道,他们在等一句话。
现在我说出来了。
我也知道,我不只是个外人了。
我主动开口:“我能试试吗?”
他停下锤子,看了我一眼。
“先控火。”
他指向旁边一个小炉子,火焰跳动不稳。
“你来守一刻钟,不能让它熄,也不能爆。”
我走上前,站到炉口前。
热浪扑脸,我后退半步又逼自己站回去。
我闭眼,想起以前炒菜的时候。油温、火候、时间,都得靠感觉。客户催单时手抖,菜就糊了。现在也一样,我不能慌。
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呼吸。
呼气时火弱,吸气时火强。我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和火焰跳动同步。
一分钟过去,火苗稳定了些。
三分钟,炉壁的震动变得有规律。
五分钟后,冶师傅走过来,往炉里扔了一小块矿石。
火苗猛地一跳。
我没有慌,继续按原来的节奏呼吸。
矿石融化,滴落到底部的接槽里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我没笑,但心跳快了。
这不是夸奖,是认可。
我睁开眼,发现几个年轻学徒站在门口偷看。见我看过去,他们立刻低头干活去了。
但我注意到,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鼓风机转得更稳了。
接下来两个时辰,我一直在炉边守火。
手被烫红了,我没喊疼。记录每一次火苗变化的时间和频率,写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。
冶师傅偶尔过来看看,不说好也不说坏。
有一次他问:“你怎么想到呼吸和火连在一起?”
我说:“我送外卖那会儿,电动车快没电了,就得匀着速度骑。太快一下子就没劲了,太慢又赶不上时间。这火也一样,得有人带着它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古籍里写过‘心火相契’。没人信,说是玄话。”
我摇头:“不玄。就是节奏对上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中午没人吃饭。
工匠们轮流休息,有人端着水壶灌一口,继续干活。
我坐在炉边啃干粮,一边看笔记。
那个拿鼓风机的年轻人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。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用了送餐的节奏?”他问。
我点头:“差不多。每单不一样,火候也不一样。有的急,有的稳,得看情况调。”
他低声说:“我们师父教的是‘三息一引,九息归元’,我一直练不会。但你说的……好像更容易懂。”
我笑了:“那下次你试试,别管口诀,先找自己的节奏。”
他点点头,跑回去换班。
下午,冶师傅让我试着参与最基础的工序——清理铜盆。
这是准备模具前的第一步,要用特制药水刷洗内壁,去掉杂质。动作要稳,力道要匀,不能刮伤表面。
我戴上皮手套,开始刷。
第一遍太重,留下划痕。
第二遍太轻,药水没起效。
第三遍,我放慢动作,一边刷一边听盆壁发出的声音。轻微的“沙沙”声均匀了,说明力度刚好。
冶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我知道,我进门了。
天快黑时,我站在院子中央,面对所有工匠。
他们没围过来,但都没走。
我开口:“我想请你们参加仙界的文化展示。”
没人说话。
我说:“不搞表演,不设舞台。就在现场搭一个真实工坊,你们做什么,就是什么。观众可以看,可以问,但不能碰,不能打断。你们不需要笑,也不需要讲故事。”
还是没人动。
我说:“我要的不是别人说‘哇,好厉害’。我是想有一天,有人指着一件器物说:‘这是冶师傅做的。’”
全场安静。
好几个工匠低头摸自己的工具。
有个老匠人轻轻拍了下锤子,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冶师傅转身走进屋里。
门关上。
我以为他在考虑。
结果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
他走出来,身后跟着六个人,都是各工序的主匠。
“我们可以去。”他说,“但有三条。”
我点头。
“一、展示期间,流程由我们自己安排。”
“行。”
“二、所有解说,由我们指定的人来讲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三、如果觉得受辱,立刻撤展,你不得阻拦。”
我看着他眼睛:“我答应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转身对身后的人下令:“准备‘鸣炉九日’仪式,清洗祭具,整理典册——我们要把祖宗的东西,堂堂正正摆出去一次。”
所有人应声。
有人跑去取布巾,有人搬出木箱,里面是封存已久的工具。
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冷冰冰的拒绝,而是一种沉下去很久又被捞上来的东西——尊严。
我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一个学徒递给我一块抹布。
“你也来吧。”他说,“这盆还没擦完。”
我接过布,回到铜盆前。
蹲下,继续刷。
沙沙声响起。
节奏稳了。
远处石碑上,那枚“烬”字徽记还在,黑底金纹,嵌在缝隙里。
没人提它,但它一直都在。
就像某种无声的确认。
我刷完最后一遍,站起来活动肩膀。
冶师傅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学控大炉。”他说,“敢不敢?”
我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把杯子还给他:“老板都批了项目,我还能跑?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。
我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卫兵的那种整齐步伐。
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不快,但很稳。
我回头看向门。
门缓缓推开。
一个人影站在外面。
穿着深灰色长袍,袖口绣着一线银纹。
手里拎着一个木盒。
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抹布,又看向冶师傅。
“我听说,”他说,“你们要参展。”
冶师傅没动。
那人走进来,把木盒放在地上。
“我这儿有一件东西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没让人看过。但现在,我想拿出来。”
他弯腰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把未开锋的刀胚,通体暗红,表面浮着细密纹路。
像血管。
我蹲下身子,离得近了些。
刀胚突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它真的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