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广场边缘,手里的陶罐还温着,指尖沾的辣油在阳光下反光。仙使走远了,赤燎的身影也看不见了。可我心里那点高兴劲儿,没撑过三息。
刚才小炎那碗麻辣烫是香,小月的投影也亮眼,可我越想越不对劲。
他们看的是热闹,不是根。
一个吃,一个讲,再新鲜也只是个“奇观”。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,魔界不是只会打架的地方,我们也有自己的东西——老的、慢的、要花时间磨出来的那种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。送外卖的时候,它只会拧电瓶车把手和撕打包袋。现在倒好,开始操心起文化传承来了。
但我不信这个邪。
我转身就往宫城深处走。北麓那边有片老坊区,叫千工坊,以前节庆抬祭器出来的一群人就住那儿。玄烬没拦我,也没派人跟着,说明他默许了。
也好,我自己来。
穿过长廊时风大了点,吹得我外套贴在背上。我没管,继续往前。远远就听见敲打声,一下一下,不快也不乱,像心跳。
到了门口,雾还没散。
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打磨一面铜镜胚子,镜面泛着灰光,隐约能看到些影子在动——像是有人在打仗,又像是在跳舞。没人理我,我就站着看。
过了会儿,一个老头从里屋走出来。白发绑成一束,脸上有道疤,眼神比刀还利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林小满。”我说,“来找你们帮忙。”
他冷笑:“我们不做展台,也不演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牌,“我不是来请你们表演的。我是来请你们把做的东西,拿出去给人看看。”
他盯着玉牌看了两秒,没接话。
我又说:“你们做的每一件东西,都有来历吧?谁采的矿,谁控的火,谁刻的第一刀?这些故事,外面的人不知道。”
他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小月放投影,别人觉得新奇;小炎端碗汤,别人尝着有趣。可这些东西三天就忘了。我想让仙界记住的,是你们这一锤一凿的声音。”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但我看见他左手拇指蹭了一下腰间的刻刀柄。
我知道他在听。
我继续说:“你们守着这些手艺多久了?三百年?五百年?可到现在,除了打仗用的兵器,谁还认得你们做的东西?那些纹路、那些材料、那些火候……都是活的,不是死物件。”
他终于开口:“你说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他们知道。”我说,“魔界不只是杀戮场。我们也会造东西,也能让人活得有滋味。”
他眯起眼:“你懂造物?”
“我不懂。”我摇头,“我连焊枪都没摸过。但我懂人。人要看热闹,也想知道热闹背后是谁在忙活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对旁边学徒说:“收工。”
然后他进屋了,门关上。
我以为他拒绝了。
结果五分钟后,门又开了条缝。
他扔出一本册子,掉在我脚边。
封皮写着《魂器锻制纪要·残卷》。
我弯腰捡起来,翻开第一页,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记录,还有手绘的炉型图。
“看不懂就别翻。”他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带问题来。能问到点上,再说下一步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门缝里,背着手,一脸不耐烦。
但我笑了。
行啊老头,这就算是开门缝了。
我抱着册子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说:“您贵姓?”
他顿了一下:“姓冶。”
我说:“谢谢冶师傅。”
他哼了一声,关门。
我走出院子时,风停了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但我觉得亮了些。
刚走到坊门外的石阶上,头顶屋檐传来一声轻响。
我没抬头,但感觉到有人在看我。
下一秒,一道黑影掠过瓦顶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线。
紧接着,前方石碑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一块漆黑的徽记嵌进了缝隙里,形状是个“烬”字,边缘泛着暗金纹路。
我知道那是谁来的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谢了,老板。”
这话没冲天上喊,也没对着石碑说。但我相信他知道。
这块牌子不是命令,是态度。意思是:她做的事,我认。
有了这个,哪怕冶师傅明天再甩我一本天书,我也敢接着。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册子,又摸了摸兜里的玉牌。
现在有两个任务了。
一个是读懂这本破书,另一个是想明白怎么让这群闷葫芦愿意开口。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他们最怕什么?
不是外人看不起,而是别人根本看不见。
他们做了一辈子的东西,最后只被人当成“背景道具”,摆在那里衬托大人物出场。没人问名字,没人记过程。
可他们想要的,可能只是一句:“这东西是你做的?真厉害。”
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千工坊。
这次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去。
冶师傅在屋里喝茶,见我来了也没放下杯子。
我把册子递过去:“昨天的问题,我想了一夜。”
他抬眼。
“第一,你们用的‘冥铁’是不是只能在朔月夜开采?第二,控火的节奏是不是跟呼吸有关?第三,每一把刻刀开刃前,都要念一段话?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茶杯,起身走到墙边,抽出一把短刀模样的工具,丢给我。
“进来。”
我接过刀,发现刀柄上有六个凹槽,像是用来卡手指的。
“今天教你第一课。”他说,“不是怎么做器,是怎么听器。”
我愣住。
“所有东西都会说话。”他走进熔炉房,“只要你肯蹲下来,耳朵贴地。”
我跟着进去,地面烫脚。
炉火在烧,红光映得墙上影子晃动。
他指着炉底一块青石:“听。”
我半信半疑地蹲下,把耳朵贴上去。
一开始只有嗡鸣。
三分钟后,我听到一种奇怪的震动,像是金属在哭。
我猛地抬头。
他点点头:“它快裂了。再烧一刻钟,整炉料就废了。”
我这才明白。
他们不是在做东西,是在跟东西对话。
我站起身,手心出汗。
“我想让仙使也听听这个声音。”我说,“不是看成品,是听它怎么活过来的。”
冶师傅没回答。
但他转身拿起铁钳,从炉中夹出一块通红的金属,重重砸在铁砧上。
“铛——”
那一声巨响,震得我耳膜发麻。
他举起锤子,开始敲打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节奏缓慢,却坚定。
我站在旁边,没再说话。
这一刻我知道,他们不是拒绝展示。
他们是等了一个很久的人,来说一句:
“我愿意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