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记录册的时候,厨房的水声刚好停了。
小炎站在灶台前擦手,动作很慢,像是怕吵到谁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,是新的辣条包装纸,折了几下塞进袖口。外面传来脚步声,小月路过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炎抬起头。
两人视线碰到一起。
他没动,她也没动。
然后他低头继续擦手,她推门进了工坊。
投影仪亮了,屏幕跳出最新文件:《联合测试_0395v1》,创建人是小月,协作者一栏写着小炎的名字。
我没说话,走到后院石桌旁坐下。风有点凉,但不刺骨。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都过来坐。”
小炎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保温壶。小月跟在后面,抱着一堆数据板。他们没看对方,可一个把茶杯摆在我右手边,一个把最上面那块板翻到了天气监测页——都是我习惯的位置。
玄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没说话,也没坐。他看着孩子们,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。
“今天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。”小炎倒茶,声音不大,“有个卖魔芋丝的老婶说,用了我们改的炉子,一天能多挣三枚下品晶。”
“东区第三街的照明阵列也接上了。”小月补充,“昨晚试运行,亮了七十六盏灯,耗能只用了预估的六成。”
“灰角那边开始收旧符换新符。”小炎接着说,“有人拿十年前的老符来换,他也收了。说……不能让人觉得努力过的东西最后一文不值。”
我点头。
玄烬没动,但我看见他手指松了一下。
“启明组的音波催熟棚今天出了第二批魔薯。”小月调出投影,“含糖量稳定,猎户说拿来喂坐骑都不闹肚子。”
“还有人想学控温阵列。”小炎说,“我写了份简易教程,贴在集市公告栏。明天上午第一课,不限种族。”
“我想建一个全城反馈网络。”小月突然说。
我们都看向她。
她没抬头,手指划着数据板:“现在的信息太散。如果能把各区域的能耗、人流、安全警报连起来,做成动态图谱,就能提前调整资源分配。”
“比如?”我问。
“比如西岭最近巡逻频次下降百分之十八,但报案率上升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治安变好,是有人不敢报。我们可以派流动检测点过去,顺便教老人用基础防护咒。”
小炎看了她一眼,低声说:“我可以带人去搭临时灶台,边做饭边讲课。”
小月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神亮了。
“你们现在说话都带术语了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听着像模像样。”
“不是术语。”小炎认真说,“是办法。”
我笑了。
玄烬终于开口:“比只会打架强。”
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。
没人接话,但气氛变了。
之前是汇报成果,现在像是真正开始想未来。
“我不想只做技术改良。”小炎放下茶壶,“我想让每个魔族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。不是非得变强,也不是非要战斗。”
“我想让艺术有用。”小月说,“不只是装饰宫殿或者画战报。它可以提醒别人注意危险,可以传递消息,可以让老人知道今天有没有人来看他。”
“我想让更多孩子敢走进学堂。”小炎说,“不是为了被选中当弟子,是为了学点能用的东西。”
“我想让失败也能被记录。”小月说,“不是为了嘲笑谁,是为了以后少走弯路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投影一闪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明白一件事。
他们不再需要我和玄烬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了。
他们自己就知道。
“你们这些小孩。”我轻声说,“胆子不小啊。”
小炎咧嘴一笑:“老师您当初不也是一个人乱撞出来的?”
我噎住。
玄烬低咳一声,转开了头。
我知道他在忍笑。
这个表情我见过一次,上次是小月用投影牌打出“欢迎光临”四个字时,他也是这样,差点没绷住威严。
“其实……”小炎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现在做的事,是不是就是‘她’当年想做的?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我抬头看玄烬。
他也正低头看我。
那一瞬间,我们都懂了对方在想什么。
那个没名字的女孩,穿奇怪衣服,吃奇怪食物,说话颠三倒四,却总说“这里可以更好”。
她没能完成的事,现在正一点点被人做下去。
不是靠武力,不是靠权势,而是靠一个个普通人愿意动手改变一点什么。
“可能是吧。”我轻声说。
玄烬没说话,但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桌边。
不再是远远地看着,而是加入了圈子里。
“我们会继续做下去。”小月说,“不管能不能成功,至少试试。”
“我们会教更多人。”小炎说,“让他们也能试试。”
“我们会记录每一步。”小月说,“好的坏的都记。”
“我们会修锅、修灯、修路。”小炎说,“也会修人心。”
我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,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被填得太满的那种疲惫。
欣慰、骄傲、心疼、希望,全搅在一起。
我低头翻开记录册,写下一行字:“今日无大事。唯见街市喧然,人心渐暖。新生代所行虽微,却织成了真正的未来。”
写完合上本子,放在膝头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没人提要走,也没人再说话。
我们就这么坐着,围着一张旧桌子,几盏不会灭的灯。
玄烬站在旁边,影子落在地上,很长。
小炎起身收拾茶具,动作很轻。
小月关掉投影仪,屏幕黑下去的一瞬,映出她的眼睛。
我抬头看天。
星星很多,不闪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小炎端着托盘经过小月身边时,脚步顿了半秒。
小月抬起手,像是要帮忙拿东西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碰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