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炎最后一次掀开锅盖,热浪扑面,魔火跃动,那个“重来”的古体字在高温中泛出暗红。他举起刷子,蘸上新调的酱料,正要落下,手却顿了顿,转头看了眼工坊方向——小月的数据板还亮着,光映在她侧脸上,像没关掉的灯。
我靠在主殿廊柱上,纱布渗血,手指发麻。这一夜谁都没睡。他们不是为任务拼命,是为自己拼。可就在小炎收起刷子准备关火时,他顺手把小月落在桌边的数据板合上,塞进怀里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。我没出声。这动作不该出现在一个只关心火候的人身上。
天刚亮,食堂门口飘着魔椒酱的味儿。我拐过墙角,看见小炎端着两个餐盘站在原地。小月从工坊出来,头发乱着,眼下有青黑。他一句话没说,把其中一份推过去。那碗底沉着双倍魔椒酱,油光锃亮。
“你昨晚熬得太久。”他说。
小月低头接过,耳尖一点点红起来,手指捏着勺子,没说话。
我站在拐角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不像队友,倒像……我脑子里蹦出个词,又赶紧掐灭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,但他们的眼神、动作、那种藏不住的在意,已经绕不过去了。
我转身往高阁走。烬光结界浮在半空,玄烬站在边缘,袍角垂落,指尖悬着一缕残影,像是刚看完某段画面。
“你看见了?”他没回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我把昨夜厨房那一幕说了,没提“喜欢”,只说:“他们开始在意彼此的状态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指尖划过结界,光影一闪——是小月修改咒文那晚的画面。她伏在桌前,笔尖不停。镜头外,小炎靠在门框上,没进去,也没走,站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“像当年……她等我的样子。”玄烬声音很低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我早翻白眼了。可从他这儿出来,竟有点鼻酸。
“所以更该让他们学会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不是压着,也不是犯错。咱们都见过太多人把心事憋成刀,最后扎了自己,也伤了别人。”
他终于转过头,眼神冷,却不带杀意,反倒有种罕见的犹豫。
“他们会分心。”他说。
“可他们昨晚改方案到三点,谁分心了?小炎的火控误差降到0.08,小月的情绪反馈提前0.2秒激活。这不是退步,是另一种前进。”我顿了顿,“感情不是软肋,管不好才是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那个世界,是怎么教的?”
“我们不教。”我说,“我们只说:别骗自己,也别辜负别人。喜欢一个人,不是为了配得上谁,而是因为——你想变得更好。”
他指尖的残影缓缓消散。良久,他点了下头。
当天下午,我在学堂庭院摆了茶席。竹桌矮凳,粗陶杯里泡的是山雾茶,没加灵力,就是解渴的。
“都过来歇会儿。”我招呼新生代,“今天不训练,不复盘,就坐会儿。”
孩子们陆续围过来,小炎和小月坐在对角。一个低头剥茶蛋,一个盯着杯口水汽,谁也不看谁。
我没点名,只讲了个故事:“以前有人问我,‘老师,我喜欢一个人,要不要先变强?’我说,‘傻啊,喜欢本身就是让你想变强的原因。’你怕耽误他,他怕拖累你,结果俩人都卡在原地。其实只要不乱分寸,不失本心,心软的地方,也能是发力的地方。”
风穿过庭院,吹得茶旗晃了晃。
玄烬来了。我没让他来,但他来了。没穿魔尊袍,一身素黑常服,站在树影下,像只是路过。
没人敢说话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:“强者,也能有心软的地方。”顿了顿,“只要不乱分寸,不失本心。”
这话跟他昨天说的一模一样。我差点笑出声——原来魔尊也会抄作业。
小炎低着头,手指抠着茶蛋壳,终于小声问:“如果……耽误了训练呢?”
“你们昨晚谁训练少了?”我反问,“小月改咒文那晚,小炎在工坊外守了三小时。他耽误了吗?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。”
小月猛地抬头,看了小炎一眼。
我继续说:“重要的是,别骗自己,也别辜负别人。你们现在做的每件事,都是为了以后能站在一起,而不是为了躲着谁、配不上谁。”
风停了。茶旗垂落。
小月低头摆弄数据板,指尖滑过一行记录,忽然轻声说:“我想把启动咒改成‘我们一定会重来’。”
小炎抬头看她。
“不只是失败后重来。”她声音稳了些,“是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能一起重来。”
小炎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。
其他人悄悄交换眼神,有人低头笑,有人碰了碰邻座的手肘。气氛松了下来,像绷了一夜的弦,终于找到支点。
傍晚,我再经厨房,灶台上多了一张纸条,字迹并排:
【老师,今天酱料稳定值达0.08,破纪录了。——小炎 & 小月】
我拿起来看了看,贴回墙上。转身去工坊,门虚掩着,灯还亮。墙上新贴一张合作计划表,标题是《情绪共振系统x魔火控温联动测试》,署名并列,日期标在明天。
我正要走,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。
小炎站在廊下,手里拎着保温盒。
“明天我做早餐。”他抬头看小月窗口,“你想吃什么?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少放点辣。”小月的声音传出来,“伤胃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停了停,又补了句,“我知道。”
然后两人笑了。笑声不大,却被晚风捎着,一路飘到主殿廊下。
我停下脚步,笑了笑,继续朝主殿走去。
玄烬没再出现。但他来过。他点头过。他知道这些孩子不需要被拆散,只需要被看懂。
我推开主殿门,拿起笔,准备记录今日情况。手上的纱布松了,血渗出来,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红。
我没管。
窗外,学堂灯火依旧。不是为战,亦非仅为学。
锅里的火还烧着,工坊的光还亮着,有人在改参数,有人在试配方,有人在问“明天想吃什么”。
这才是人真正活着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