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炎的鞋底在碎晶石上留下最后一道暗红印子,人已经拐进厨房后院。我站在学堂主殿廊下,手里那包辣条的事还没理清——它怎么没的?谁拿的?为什么偏偏是那包?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,血是止住了,纱布缠得歪歪扭扭。昨晚那一战,魇戮的永寂梦棺差点把所有人拖进梦里出不来。我们赢了,但赢得狼狈。新生代站在舞台上接受欢呼时,我看见他们衣服上的裂口、脸上未干的血渍,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。
掌声是真的,认可也是真的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
天刚亮,学堂还没开门,院子里已经有人影晃动。小炎蹲在灶台前,手里捏着一把小刷子,正往铁锅边缘涂一层新调的酱料。他前晚演出时用魔火控温做麻辣烫地图,最后一角没凝住,画面差了半寸。他从凌晨三点就开始试,到现在没停过。
“老师。”他抬头看我,额头全是汗,“我想把辣味和火候锁死在同一波动频率,这样投影不会断。”
我没说话,走过去掀开锅盖。一股浓烈的香辣味冲出来,夹着一丝焦糊。他又失败了。
“你昨晚已经做到了九成。”我说。
“可那一成,可能就是别人活下来或倒下的差别。”他抹了把脸,手指蹭到眉毛上,留下一道黑灰。
我笑了。这孩子以前连锅铲都拿不稳,现在居然在研究魔力火焰与调味分子的共振关系。荒唐,又真实。
小月在艺术工坊那边。她没睡觉,数据板摆在桌上,屏幕上划满了标记。她把昨夜观众情绪峰值的时间点一帧一帧拆开,对照光影节奏、音效延迟、魔力输出曲线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一处波峰,“破而后立灯升空时,有0.3秒的魔力滞涩。不是设备问题,是我的引导咒语不够顺。”
我凑近看:“你觉得该怎么改?”
“我想把‘失败不可怕’这句话编进启动词里。”她声音低,“不是念出来,是让它变成一种感觉,像心跳一样自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已经不是表演了。她在试图用魔法传递信念。
其他孩子也没闲着。灰角在演武场角落调试骨笛,一遍遍吹同一个音符,直到晶石阵轻微共鸣。启明少爷坐在台阶上补符纸,手指被朱砂染红。最不爱动笔的小胖子,居然在抄《控锅诀》笔记,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,但一页没落。
没人组织,没人下令。他们自己动了。
我转身想去药房拿点止痛膏,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住。墙上贴了一张新纸,标题是《个人提升计划表》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目标:
【小炎:七日内完成魔火控温三级稳定测试,目标误差≤0.1单位】
【小月:优化情绪投影系统,实现心意同步率85%以上】
【灰角:骨笛频率覆盖全频段,新增预警功能】
【启明:符纸量产效率提升50%,耐久度达标】
……整整二十七个名字。
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纸页轻轻晃动,像一面刚升起的旗。
玄烬没出现,但我感觉到他在看。
高阁之上,烬光结界依旧残留着昨夜铭天印的余晖。他站在那里,袍角垂落,指尖悬在半空,似要落下什么指令,最终只是轻轻一收。
他知道这些孩子不需要他指点。
他们走的路,和他不一样。
我回到主殿廊下,靠在柱子上,手里捏着那份计划表。阳光照进来,晒得肩膀发暖。远处传来小炎的喊声:“再来一次!”锅盖被掀开,热浪翻滚,辣香味直冲鼻腔。
小月从工坊跑出来,手里举着数据板:“老师!我找到突破口了!如果把启动咒改成‘我们不怕重来’,情绪反馈能提前0.2秒激活!”
我点头:“那就试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老师,我们是不是太拼了?”
“你们昨晚被人跪着感谢。”我说,“那种眼神,不是为了听一句‘不错’。他们是把未来交到你们手里了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点点头,又跑了回去。
中午时分,小炎终于做出了一锅稳定的麻辣烫酱。他小心翼翼舀出一勺,倒在测试盘上。魔火缓缓加热,红色油面开始流动,最终在空中凝出一幅完整的魔界地图,边缘清晰,没有一丝断裂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成了?”我问。
“成了。”他喘着气,“可我觉得……还能更好。”
我递给他一瓶水:“那就继续。”
他喝水的时候,小月带着一群人冲进厨房。她眼睛发亮:“我们想合做一个新节目!叫‘重来之宴’,用食物讲失败的故事。第一道菜是焦糊的魔薯饼,代表第一次任务翻车。”
“第二道是半生不熟的骨汤面,纪念魇戮那晚。”另一个孩子接话。
“第三道是复刻的麻辣烫地图,但这次要让大家一起吃。”小炎站起来,“边吃边说自己的失误。”
我看着这群人围在一起画草图,吵吵嚷嚷。有人提议加音乐,有人想搞互动投票,连菜单都列好了。
玄烬的结界光痕微微一闪。他还在看。
我没有抬头,但知道他看见了这一切。
傍晚,训练场亮起灯。新生代自发组织了一场模拟测试。小炎负责后勤供能,小月主持流程控制,灰角监测环境波动,启明调度符阵支援。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出错,也没有一个人喊累。
测试结束,他们围坐一圈,开始复盘。
“我的火还是不够快。”
“我的引导延迟了0.15秒。”
“符纸粘性不足,掉了一张。”
没有推卸,只有问题和改进方案。
我站在远处听着,手里的计划表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。我把它抚平,塞进怀里。
这一代人,不需要被逼着努力。他们自己找到了想做的事。
小月走到我面前,递来一份新的表格:“老师,这是我们明天的排程。您看看有没有冲突?”
我接过来看。表格排得密密麻麻,从清晨到深夜,每一格都填满了任务。最下面一行写着:
【目标:不再让任何人因我们不够强而受伤】
我抬头看她。她站得很直,眼神坚定。
“你们真的打算一直这么拼?”我问。
“不是拼。”她说,“是想变得配得上那些掌声。”
我笑了。把表格还给她:“去做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她:“小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启动咒,别用‘我们不怕重来’。”
她回头:“那用什么?”
“用‘我们一定会重来’。”
她怔了一下,笑了。
夜色渐深,学堂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只有厨房和工坊还亮着。小炎在试新酱方,小月在改咒文参数,其他人轮流守夜记录数据。
我靠在廊柱上,手里的纱布松了,渗出血来。我没管。
玄烬的结界光痕终于暗了下去。他走了吗?还是继续在某个角落注视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些孩子还在动。
他们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战。
他们开始为自己而战。
小炎又一次掀开锅盖,热浪扑面。他拿起刷子,蘸上新调的酱料,在锅底画下一个符号。
那是“重来”的古体字。
锅底温度升高,魔火跃动,那个字在高温中微微发红。
他举起刷子,准备再画一遍。